清虏兵马退向朔州,多尔衮紧急调集火炮营入塞,为强攻朔州城做准备。

    深夜。

    山道蹄声和呼唤声夹杂在一起,火把驱散了阴天的黑暗,一支骑兵在神池县西边的山道中驰骋。翟哲在偏关得到消息后立刻率骑兵赶来,但一切已晚。天明后浑身泥泞的骑兵到达寂静无声的神池县城,东城外的草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鲜血与积水混在一起。

    翟哲一眼扫过,立刻背过身去,他在塞外苦战多年,亲手杀戮的生命也有几十条,但没见到如此人间地狱,这就是战争,这更是屠杀!愤怒!愤怒之后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侵袭上他的身体。

    在这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所做是为了什么。

    随行的萧之言、逢勤脸上掩饰不住脸上悲悯,他们杀戮过,但从未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过手。

    只有杨陆凯神情如常,说:“入土为安,将这些人都埋了吧!”他跟随卢象升在中原追剿流贼,这般情形司空见惯,当年卢象升在滁州城下击溃高迎祥,见到高迎祥屠杀的百姓的尸体近十倍于此。

    骑兵下马在雨水浸透的土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将首级尸体混在一处堆积堆进去,填埋上泥土。

    “我不想再逃了!”翟哲对面杨陆凯而立,神色纠结,“也许这场灾难真是我引进来的。”

    “不要冲动!你现在大同镇唯一能机动作战的骑兵!”杨陆凯严词警告,“忍的一时难,才有扬眉吐气之日,你若折在此地,大人的心思就白费了。”

    “但是……”

    杨陆凯伸手止住他,说:“大人的计划正是坚守宣府、石拂岭,放弃山西,清虏粮草不济,坚持不了多久,现在是宣大镇最艰难的时候,过来此关,宣大将是拨云见日之时。”这句话后半段应该是卢象升的原话,杨陆凯说的时候不自觉模仿了卢象升的语气,让翟哲体会到卢象升当时的那种无奈和期盼。

    “你是大同参将,必须听大人将令行事,前次伏击阿巴泰,大人已经严厉斥责了我。”杨陆凯吐露实情。

    见翟哲沉默,杨陆凯担心他还想不通,透露道:“大人在来信中说过,时机合适会让你打一仗,而且必须要打一仗,你若是真心急,不如撺掇塞外的蒙古人动手。只要塞外的粮道断了,清虏即使攻下了朔州城也维持不了多久。”

    翟哲听到清清楚楚,心中发凉,卢象升竟然做好了丢下朔州城的准备。

    第261章 塞外

    “轰轰轰!”

    黑暗的天空中春雷滚滚,雨水冲刷着城头的血迹,朔州城内人心惶惶,这声音让他们想起白日清虏的炮击。

    清虏攻城已有三日,朔州是山西北部重镇,城墙比不上大同和太原这样的坚城,但也算城防坚固。自清虏入寇以来,山西巡抚吴甡重点布防朔州、宁武关两地,城内各种守城器械充足。虽然卢象升在给他的书信中隐晦的提到山西镇只要守住宁武关防线,但吴甡不能容许朔州随便失守,因为这是他的辖地。

    宣大战事持续有一个月,监守山西大同的太监王贵不敢隐瞒,将军情上报朝廷。迄今为止,战事仅局限在宣大镇内,兵部连发紧急文书,崇祯皇帝也发了一份口气严厉的手谕,着卢象升尽快将清虏驱逐出大明。

    卢象升面对朝廷来使,只能唯唯诺诺。宣大是他的辖区,出了问题理所当然由他承担。朝廷向来只看结果,若崇祯皇帝体谅他的难处,岂不是这天下事都不用办了,哪一镇巡抚总督没有难处。他虽然答应的痛快,但宣读圣旨的锦衣卫走后,重兵集结在石拂岭丝毫没有变化。多尔衮现在巴不得宣大守军去救朔州野战,眼下只是被皇帝斥责,若让清虏到了北京城下,恐怕接到的就不是斥责手谕了。

    缇骑才离开,卢象升留在京城府中打听消息的亲随快马赶到,将北京城的各种消息传闻尽数相告。他人在石拂岭,一只眼睛紧盯多尔衮的大军,另一只眼睛落在背后的京城,两者都会影响他的决定。

    “朝中对宣大战事反应平淡,多数人的目光盯在中原流贼身上。但京城中已有传闻,说这次清虏入寇是大人您去年招安翟参将所至。”亲随说起这些消息时有种暗自庆幸的之感,好似幸亏有流贼吸引注意力。

    那是因为神池县城丢失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卢象升不像亲随脑子那么简单,朝中之事比战场更加复杂。大同三县虽然丢失,但其中没有百姓,无人在意。山西巡抚吴甡已向他来信,说神池百姓官绅集聚哭诉,请求朝廷尽快驱走清虏救出家人,有人竟然提出将翟哲交给清虏,以谋求清虏退兵,眼下吴甡还能压下来,但听说已有些官绅在联络朝中故人。

    “你再且回京城再探!”卢象升克制心中烦恼,这才是开始,时间拖的越长,他面临的压力会更大。亲随离开之后,他思虑万千,又手写两封书信,命亲兵快马加鞭一封送给山西巡抚吴甡,一封送给大同参将翟哲。

    三四天后,山西南各镇兵马北上,近万人汇集向宁武关。

    翟哲率骑兵离开偏关进驻空无一人的神池县。从朔州城的战斗一开始,翟哲如坐针毡,他在塞外六年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多尔衮不来追击,他留在偏关偏僻之地也没用。总督大人终于命他离战场更近了,但还没有容许他出击。

    大军在神池县外二十里外的路口安营扎寨,翟哲召集诸将。

    “萧之言,命你率本部兵马严密监视朔州南下的道路,凡是从朔州突围逃离的士卒、民众全部带到军中,再由我押送给山西巡抚衙门看守!”

    “遵命!”萧之言拱手接令离去。

    “其余各部军中兵不卸甲,马不离鞍,所有人众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

    众将退去。

    看着空荡荡的帐篷,翟哲这才体会到为帅者的难处,自己在塞外从未遇见过这么痛苦的取舍。总督大人给他这条命令的意思是要封锁朔州战况,那里人的生死将全靠他们自己,宣大镇再无兵马去救他们。

    宣大镇抛弃了朔州,以一镇对抗一国,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翟哲甚至能感受到卢象升心中的痛苦。他起身挥毫如飞,再写一封书信,招呼门外亲兵,“将车风叫过来!”

    半刻钟左右之,车风入帐。翟哲将手中信递过去,说:“你亲自出塞,速将此信送往草原,交与察哈尔大汗额哲手里!”

    “遵命!”车风接过信转身欲走。

    翟哲伸手招呼他到身边,说:“若额哲还犹豫不出兵,你可告诉他……”后面的声音若不可闻。

    车风脸现惊悚之色,随后立刻出账连夜飞驰离去。

    这是三天内的送出去的第二封信,若翟哲留在塞外早就动手了,不知为何俄木布汗和额哲迟迟未见反应。

    漠南草原。

    额哲当然有他的难处。

    察哈尔大军才到土默川,便有黄教喇嘛在各部落中宣扬大清兵马杀入明国正是为去年冬天死在归化的岳托和车臣汗报仇。当即有投奔而来的阿鲁喀尔喀部落头目前来汗帐请命,要求共同起兵入塞抓捕翟哲,为车臣汗复仇。

    两部落融合不到一年,阿鲁喀尔喀信奉黄教,察哈尔信奉红教,矛盾众多。阿鲁喀尔喀人被欺压后难免会怀念曾经霸道的车臣汗,若额哲能将翟哲抓住斩首,为车臣汗报仇,当然更容易令阿鲁喀尔喀人归心,但偏偏他不能这么做。

    额哲以战事戒严为由驱除喇嘛,严禁部众再提战事,但几万人在草原松散游牧的部落,他根本没办法阻止清虏将各种消息传入部众的耳朵。他无法下定决心攻打清虏数千骑兵护送的运粮队,那甚至可能会让有些阿鲁喀尔喀人逃离察哈尔。至于俄木布汗,若不是刀架到脖子上他绝不会独自一人招惹强大的对手。

    信使从大同西边堡出塞,飞驰向土默川察哈尔的汗帐。

    “在下曾在草原时曾有幸在大汗麾下共击东虏,在塞内常忆大汗骑兵雄风。如今蒙古以察哈尔最为强盛,大汗年富力强,正是成就霸业之时。在下原本以为日后可再续前缘,为大汗霸业助一臂力,若大汗再按兵不动,袖手旁观,恐在下再无为大汗效力的机会!”

    额哲看完信后仔细折叠起来,半晌不发一言,目光落在对面信使身上,见他浑身衣服被汗水浸透,正在努力压抑胸口粗重的呼吸。

    “你家大人战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