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卢象升摆手,无兴奋之色。

    “大人,翟参将在朔州城外痛击清虏,斩首三千!”两人之间气氛凝重,杨陆凯走上前来,想说些高兴的事。

    “向山西巡抚吴甡报捷了吗?”

    翟哲愣神,摇头说:“没有!”

    “朔州在山西境内,你还是报给他知晓为好!”卢象升说话轻描淡写,但翟哲知道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宣大战事报功,全经由总督大人提交兵部,为何要经过山西巡抚吴甡。

    “将斩获首级交由山西巡抚验功,并祭祀死难的朔州百姓!”卢象升怕翟哲不明白他的苦心,有嘱托了一遍。

    “末将遵命!”翟哲垂头。

    卢象升催白龙驹从他身边走过,率部往大营方向而去,杨陆凯和翟哲上马跟在其后。

    这一仗似胜似败,全凭朝廷兵部、内阁如何决断。若朝廷想与卢象升过不去,追究他无力守御疆土,朔州屠城的罪过,翟哲首当其冲。这些日子,卢象升听说北京城对翟哲入塞导致清虏入寇之事口诛笔伐者越来越多,他令翟哲打一个胜仗正是要保全他,堵住众人之口。

    招安翟哲是卢象升担任宣大总督来办的第一件大事,更关系到他日后的布局。若朝中有人想借山西官绅之手治翟哲的罪,那不但是要断他的臂,也是在打他的脸。

    “杨陆凯!”

    杨陆凯听见卢象升叫他,匆忙催马走近。

    “你熟悉京城,立刻往兵部走一趟,报宣大大捷,驱逐清虏出塞,声势弄的大一些!”

    “遵命!”杨陆凯拱手。

    身后的翟哲将卢象升这些话听的清清楚楚,这样的大捷,说出去心中也会苦涩,卢象升何尝不是如此。

    第269章 季弘

    大同城内,难民在街道排成一列,伸长脖子往前看,口中不停吞咽口水。

    街道口的位置排放了三四口大铁锅,几个身穿号服的差人一边用长柄勺子在锅中搅动,一边吆喝:“不要急,每人一碗,都有份。”铁锅中汤水浑浊,只有搅动时才能从底部翻出几颗粥粒。

    清虏侵入大同府一个多月,城内难民从一开始的惊惶不安,到现在已慢慢习惯,至少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攻城。巡抚叶廷桂开设粥棚,以免有人饿死在城中。

    巡抚衙门每日组织壮丁训练、巡逻,做好坚守的准备。总兵虎大威听卢象升之命,稳守大同府。配合翟哲伏击了阿巴泰之后,大同城再没有出去过一个士卒,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石拂岭的大战,朔州城的烽火,虎大威眼不见心不烦。

    “宗总管,清虏好像退兵了!”一个汉子从外街一溜小跑冲入参将府,压抑着嗓子呼喊,掩饰不住心中喜悦。

    宗茂从门楼侧屋推门出来,口中如求证般询问:“真的吗?”

    “我在城头亲眼看见大队骑兵连绵数十里往北边去了,虎总兵让我们参将府的人都先回来,等候差遣!”说话那人正是翟哲亲兵卫统领鲍广,他伤势已经痊愈了八九分。大同被围困时,城内守兵不足,他率翟哲留在府内的亲兵应征前去帮忙,归虎大威亲自统领。

    “我得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季弘这小子,让他也开心开心!”说话的功夫,鲍广迈步就想进院子。

    “先别去!”宗茂伸手拦住他,往里努努嘴,使了个眼色。

    “啊……啊!”鲍广恍然大悟,明白是怎么回事。

    外院东北角落,季弘批了一件松垮的外衣,半截衣袖垂落,靠在墙边的木椅上,目光呆滞看着对面白杨树上翠绿的嫩枝。他的伤已经好了八成,但右臂再也回不来了。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季弘也知道是谁来的。他春节之后搬入参将府,翟哲对他的伤势格外重视,特意嘱咐范伊、宗茂要细心照顾。范伊不敢怠慢,嫌军中士卒粗手粗脚,与宗茂商议后,命永莹带几个健妇亲自负责季弘起居。

    范伊两个丫鬟,绿莹动作麻利,精力充沛,永莹性格柔和,本来范伊想安排绿莹掌管此事,让永莹帮忙照顾儿子,但宗茂建议让永莹前来。范伊早看出宗茂与绿莹之间互有好感,翟哲曾向她透露过成全两人的意思,她也不再坚持。绿莹若能嫁给宗茂对范伊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现在宗茂在商盟中地位近似与柳全平起平坐,绿莹是她带出来的丫鬟。

    “季将军,听说清虏退兵了,老爷就快回来了!”永莹将搪瓷碗往小心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说话声音轻柔。她在翟府的身份近似内宅管家,本来无需亲自给季弘奉药。但季弘自入府后脾气暴躁,常常将健妇送的药泼洒在地,大发雷霆,只有她亲自端上药时,这个年轻人才收起凶狠的目光,老老实实的将药喝下去。

    “大人就快回来了,可我已是个废人!”季弘说话声音粗重,半直起身躯,又是要发脾气的征兆。

    永莹立在墙边,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季弘口中唠叨了几句,目光一直不敢看永莹的眼睛,慢慢控制住脾气又靠上椅子,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种声音不该从他这个年龄人的口中发出来。

    “把药喝了吧!老爷回来时一定想看见了你已经完全痊愈了。”永莹端起石桌上的药碗走近,“再不喝,就该凉了!”

    “我的伤已经好了,没好的伤也不是这个药能治的!”季弘今日格外烦躁,也许是因为听说翟哲将要回来的缘故。

    “喝了药你会好的更快,失去手臂你也能为老爷做很多事情!”永莹像在哄一个孩子,季弘在她眼里真和孩子没什么区别。

    “我还能做什么?”季弘轻轻摇头,单手捡起放在地上的戚刀站起身来。他用右腿将刀鞘挤在石桌的腿上,左手抓住刀柄一用力,刀刃如一汪清水倒映他的面容,惊的永莹往后倒退两步。

    “对不起,吓着你了!”季弘扭头苦笑。他细看刀口,竟然散布了几个细小的锈点。他横刀口在胸前,口中喃喃道:“连一柄刀也照顾不好了,还能为大人做什么!”

    他背对永莹,动作看上去好似将刀口逼近咽喉。

    “住手,你不要做傻事!”后背响起一声尖锐的喊叫。

    季弘吓了一跳,回首见永莹脸色苍白,哭笑不得说:“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永莹这么一叫倒将他心中惆怅吓走不少。

    永莹见季弘的表情,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色赤红,耳根发烧,神情羞恼,斥责道:“你一个男人整日这般颓唐,真是连女流之辈也比不上。我看你架势,往日在老爷身边也只能逞匹夫之勇。断去一臂又如何,孙膑没了膝盖还能成为兵法大家,你若还想为老爷效力,当多读点书,而不是整日呆坐,唉声叹气。”她性子柔和,很少发脾气,今日被季弘惹的失态才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季弘呆若木鸡,想不到在自己眼中一直温柔恬静的女管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把药喝了吧!”永莹爆发后有些后悔,又恢复往日摸样。

    季弘接过药碗,张口咕咕而下。

    “早这样不就好了!”永莹白了他一眼,用力在他手中夺过空碗,转身离去。

    外院门楼厢房内,鲍广和宗茂趴在窗口往里偷看,两人相视抿嘴偷笑。“没见过这小子这么乖过!”鲍广压低声音,连连摇头。宗茂好像藏了什么心思,一句话也没有说。

    大同城外,一列骑兵飞驰而来,“卢”字旗随风招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