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头目挨个住处通告,“各位东家好生准备,这几日得罪了,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督大人巳时在巡抚衙门召见各位,过了这一刻,你们就不归我管了!”

    虽是小小衙役,各位东家也不敢得罪,空口连称不敢。

    这三天,再沉稳的东家手里心里都是一把汗,毕竟常年经商,谁手里不犯点事,谁也不知道总督大人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十几个鼎鼎大名的东家将信将疑走出囚禁的院子,见衙役确实没有阻挡,才放心联络各家的仆从,又不敢太大张旗鼓,还要等待巳时的约见。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范永东坐卧不安,一个一个找上张家口的其他几位东家,连翟堂也没放过。

    “翟哲不在,王登库不在!”范永斗心中远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镇定。梁嘉宾、田生兰两人是在王登库被抓捕之前被翟哲蒙骗恐吓的两位东家,将自己的经历竹筒倒豆子向范永斗一五一十说完。

    “王登库被抓起来了!”通过梁、田两人的描述,范永斗猜到了结局,心中愈发惶恐,这件事已发展到超出了他的控制。

    离巳时还有一刻钟左右,十几位商号东家连一个小厮也没敢带,等候在巡抚衙门前。巳时刚过,从外街道整整齐齐跑过来两排兵丁,威武站立在衙门前。从衙门里面走出一个粗壮的汉子,大嗓门传令:“总督大人召见各位东家!”一看便是军中人士。

    “来了!”十几个东家相互使着眼色,小心翼翼的靠走进,范永斗不紧不慢,走在众人中间。

    等进了巡抚衙门,见两边整齐站立一列士卒,身上杀气凛然,正中的座椅上只有卢象升一人。

    “拜见总督大人!”底下跪倒一片。

    “这几天苦了你们了,我费劲心思将你们请过来是为了一桩隐秘之事!”卢象升一拍桌子,好似有发泄不出的怒气。“前些日子,我宣大士卒在与清虏血战之时,抓到一个奸细,竟然暗自将我宣大虚实传递给清虏多尔衮。”“那奸细被抓捕后承认是奉你们当中一人之命!各位知道是谁吗?”他放缓声调,“看看你们身边少了谁?”

    下面乱了一阵,有人站出来说:“翟参将和王东家!”

    “不错,那吃里扒外之人正是王登库,他对自己的罪过供认不讳,翟参将奉命前去抓捕同谋!”

    第279章 有罪

    威严的巡抚衙门正中,十几个商号东家竟然不顾四周兵丁围绕,宣大总督卢象升在台上注视,爆发出一阵嘈杂声。几人相互顾盼,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范永斗身上,王登库若被揪出来,其他七家还能独善其身吗?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卢象升右手离开惊堂木放回膝上,面似寒霜。台下诸东家才缓过神来,各自低头垂目,目光游离在地面。

    “各位都是我宣大有名的东家,多年经营皮毛、马匹各种货物,就连边军的粮食也是你们从湖广、江南贩运过来,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像王登库这样只为一己私利危害大明社稷,残害宣大百姓,当引以为戒。”

    台下寂静无声,范永斗压住心中慌乱,尽力保持冷静,思考对策。王登库向他报告信使失踪后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该来的果然逃不了,他万万没想到卢象升等到现在才动手,一动手就这么突然。

    通过梁嘉宾、田生兰对他描述在地牢中的过程,可以说明卢象升事先根本不知道王登库为送信人,那么王登库是被诈出来承认了罪过。“王登库啊王登库!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范永斗腹中暗诽。现在连往王家搜捕的骑兵都出发了,罪名已成定局,不知是否会搜出更多的证据出来。

    “王登库之案牵涉甚大,也许有些地方还需要各位东家配合!若各位近期没什么大事就留在太原府,便于我问询!”卢象升的手段一样接着一样。既然出手,这件案子就成了死案,但仅仅惩戒一个商人根本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十几个东家心中恐慌更甚,卢象升的这句话让他们生出一种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渊池的感觉。

    范永斗这时才生出恐惧,卢象升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想要血洗宣大吗?

    “嗯!还有一件事要烦劳各位东家,今年宣大遭兵灾,耽误了春耕,眼看是个歉收年,若各位能从南边多贩运些粮食过来,不让宣大路有饿死之人,将是功德无量,岂不是比王登库其人强上百倍千倍!”卢象升语调刻意放的缓和。

    十几个东家相互使了几个眼色,异口同声答道:“我等将尽力而为。”

    “如此退下吧!”

    不到一天的功夫,王登库案传遍太原城。清虏退兵尚不足一月,毁家之痛在很多人心中记忆犹新,酒馆茶楼上骂声一片,王登库成了众矢之的。

    范永斗出了巡抚衙门不敢公然找其他六位东家聚会商议,总觉得背后被几双眼睛盯着。卢象升说出那番话之后,短期内这十几个东家是不敢离开太原府了,在王登库案没结束前,就算让范永斗走他也不会走。

    太原府是晋人的老窝,只要略施手段,范永斗有的是办法将消息传出去,巡抚衙门的衙役甚至太原驻军的武官谁没得到过他的好处,否则他也不可能那么快得到山西兵马调动的情报。八大家惟范家马首是瞻,范永斗指望不了其他人想出什么办法,但是必须要联络各地乡绅做好准备了,因为他隐隐约约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街头巷尾平民百姓骂骂咧咧中一天过去了。天色将黑之时,太原城外的官道上一列二十多人的骑兵疯狂奔走,终于赶在落日存余晖时进入城门。

    “抓捕的骑兵回来了!”街道两侧茶楼上看客指点议论。

    入城后,骑兵下马步行,骑士和马匹皆大汗淋漓,翟哲直奔巡抚衙门。

    卢象升竟然不再府中,听亲兵说今日午后去城外天龙山踏青去了。吴甡见到他后,急忙询问:“抓捕顺利吗?有没发现什么新证据!”

    翟哲欲言又止,他越是清楚这件事的底细,越不敢随便向外透露消息,即使那是吴甡。

    吴甡明白他的顾忌,想起这件事非常棘手,还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浪,他能避开就不要自己没事找事,说:“总督大人离开前说他今夜不会回来,翟参将好生休息,待明日再向他禀告。”

    “末将遵命!”翟哲显出歉意的的神情。枉他这么着急赶回来,没想到卢象升云淡风轻。

    天色黑的很快,翟哲先往地牢巡视,见看守的士卒戒备森严,不会出现什么纰漏,才放心回到兵营,这座地牢已交由督抚营接管。

    此次南下,翟哲兵马不多,与督抚营天雄军士卒驻扎一处。

    兵营门口,刚刚适应角色的柳随风出来迎接,跟在翟哲马后,等走入营内,见四周无人,问:“大人此行有什么发现吗?”

    “那个奸细是王登库家的死士能确定了,有人认出来他,但没搜到什么有价值线索!”翟哲看上去不怎么兴奋。昨夜他们奔波一晚赶往祁县,为防止有人向王登库家中通风报信,没敢找祁县县衙。五百骑兵在向导的指引下直奔王家庄,清晨天刚亮时将全庄人结结实实包围起来。宣读官府命令后,没有人敢反抗,督抚营兵士将王家男女老少驱赶一处,其余人众如护院家丁一个没有放走。

    “王登库勾结清虏,有知道他罪证的大胆出来揭发,重重有赏,否则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带路的巡抚营骑兵千总张牙舞爪恐吓,看来做这样的事算是轻车熟路。

    王家哭喊声一片,年幼的孩童被凶横的士卒从床上揪起来,在明晃晃的刀子下忍住不敢哭泣,对这些人来说,这场祸事如从天而降。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杨陆凯面对拥挤的人群张开那个死士的画像。

    现场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出来回话。

    “王家从今往后不存在了,你们要看明白!”杨陆凯将画像举高,“要知道身为王家护院,私通清虏的罪名你们也有一份,只要有人认出这个人,我不但放他离开,还有赏赐!”

    只过了片刻,护卫中走出来一个消瘦的汉子,畏缩辨认说,“他是王家的护卫副统领,平日行踪诡异,见到他的机会不多!”

    有一个人开了口,墙倒众人推,出来指证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有了突破,杨陆凯惊喜交加,指着第那个瘦子说:“你,出来!”

    那人点头哈腰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