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汉骑在山下支起帐篷就地驻扎,军中千总安排两千汉奴和五百水军士卒上山寨清扫。逢勤对安营扎寨的牢固和整洁的要求连左若都觉得过分,甚至每一样东西的摆放都有规矩,也许正因为如此火器营归他统领后从未发生过意外。

    经过两天的清理后,山寨勉强让逢勤接受。一千两百骑兵,包括三百火器营,两千从土默特部落借的汉奴,五百水军,还有各种工匠两百多人,就是他现在拥有的所有力量,承担任务的是守卫翟哲的未来。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打造战船,卢象升特地从宣大镇抽调五十多个工匠出塞。

    工匠头目是个发花白的中年人,满脸都是褶子,一看便是在水边长大的人。

    “各位既然都来了这里,早日开工吧,干完了总督大人指派的任务便可回大明,莫要等明年战事起,到时候被困在塞外!”军中千总奉逢勤的命令前来把话说的很明白,“和林各尔山里有足够的树木可供你们使用。”

    黄河的河面不算宽阔,清虏的水军又是弱不禁风。出发之前翟哲与军中将领商定,决定打造能乘坐二三十人的小型战船,目前的五百水军可配备二十多条战船,足矣封锁君子津渡口。

    “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啊!那些才砍伐木头打不了战船!”老工匠说话哆哆嗦嗦。一个从没出过塞的人到了草原,见到沿途的蒙古骑兵,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溺水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为何?”那千总不解,他是个外行,不明就里。

    “只有晒干的木头才能打造战船!”

    “原来是这样!”那千总将信将疑,回头找逢勤复命。

    只有干木才能打造战船,和林格尔山中和汉寨中曾经有堆积如山的木材,但这半年被逃入到这里的汉人劈砍城木柴烧的干干净净。逢勤绕汉寨走了一圈,朝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千总说了三个字:“拆房子!”

    “拆房子?”那千总有些懵。

    汉寨上修有近千座房屋,其中横梁椽木均是用了数年的椽木,打造战船毫无问题。但这些房子是汉部曾经辛辛苦苦打造而成。

    “立刻去办,入冬之前,至少要有十座战船!”

    “遵命!”千总不敢多问。

    一日后,汉寨内尘土飞扬,奉逢勤的命令,汉奴首先拆最大的房屋,连主事府也未能幸免。房屋越大,横梁更粗,打制战船最合适。

    这些木头先要被拖往黄河岸边,在黄河岸边搭建木棚储存,工匠日夜施工打造战船。战船打造好后要抹上一层桐油晒干,才能入水使用。五百水军奉命驻扎在兔毛川与黄河干流交接口处,没有战船,但汉寨还留下有三四十只小船可交由他们使用,熟悉河套沿岸的水道。除了这些,他们还要学会与蒙古人相处,因为他们是帮蒙古人驻守河道。

    自逢勤入驻汉寨后,从归化城往深山中的马车就没有中断过,有时只有一辆,有时是两三辆并行,有三四十骑兵护送,从陷入草地的车辙来看,每一辆马车装的东西都不轻。马车常常在夜晚行走,选择靠近山林的道路,好在现在的和林格尔早就没有了马贼。

    一千骑兵驻守诺大的汉寨捉襟见肘,两千汉奴远不够逢勤使用,现在拆下的房子在冬天到来之前还要重新修建好。对逢勤来说,他面临的困境才刚刚开始。

    第298章 辞官

    大同府前的官道上,宗茂领着十几个随从快马奔腾,身后的夕阳越拉越远。

    作为从土默特牧奴成长起来的商盟二号人物,他的骑术让身后的护卫自惭形秽。城门关闭前半个时辰,一行人牵马走入城内,宗茂长吐了一口气,总算还来得及。

    翟哲出塞,柳全正在筹划往江南,眼下他成了商盟最繁忙的人,常在归化城呆上十天,再回大同府住上半个月,与绿莹新婚燕尔也只在家中呆了三天。与蒙古人的贸易不像从前那么简单,商盟与东口七家商号组建行会后,连一片茶叶的价格都要设立下限,否则那些伙计会把四块砖茶换一匹马贬成十块砖茶换一匹马。这两个月,宗茂发现设立的价格下限也有人不遵守,毕竟十块砖茶一匹马利润也超过两倍,下一步他决定限制每家商号出塞货物的数量。谁先把货物卖完了,谁就只能干瞪眼看,他就不信自己治不了那些狡猾的掌柜和伙计。

    他喜欢忙,越忙意味着自己能做的事越多,难道要像那个耿光一样,整日在大同府养老吗?

    想起耿光,宗茂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无法理解翟哲竟然宽恕了他,还给他一个商盟护卫副统领的职位,一年领取一千银子的薪水。就凭耿光做的那些事,杀他一百次都算便宜了他,而且东家也没说要追回那些银子。

    耿光的儿子耿竹一直驻守在右玉县的陈家庄,与王义一同掌管从前汉部留下来的暗营。也许是因为受了他老子的牵连,从商盟上一次经营困境后,翟哲不再给他们拨银子。没有钱,这些日子暗营的经营近乎停滞,没有给翟哲贡献一点有用的情报,唯一在做的事情是分管进出杀胡口的信使。

    太阳完全隐没山山峦下,大同城从白日烈日暴躁的烧烤中解脱出来。宗茂先往参将府向拜见了范伊和乌兰两位夫人,随后裹着一身潮湿的衣衫回到家中。绿莹和永莹两姐妹嫁出去之后都搬离了参将府,但还住在一条街中。

    “终于回来了!”绿莹笑盈盈的站在门口,“我给你煮了绿豆汤呢!”

    “多谢夫人!”绿莹的笑容能让宗茂醉死。

    “一身臭汗!”绿莹捏着鼻子,她就是这副不做修饰的性格。

    “洗完澡就好了!”宗茂的笑容不怀好意。

    绿莹啐了一口,想起来一件事,说:“听说你今日要回来,刚刚姐夫来找过你!”她说的姐夫就是指季弘了。

    “是吗?”宗茂走入屋子,脱下湿透的衣衫,使劲一扭,汗水滴落入地。

    “好像有事!”绿莹吩咐仆从准备晚餐。

    洗完一个澡后浑身清爽,填满饥肠辘辘的肚子,宗茂踩着月色往街尾的三间瓦房走过去。

    月下清净,靠墙角的地方耸立了一颗一人抱的枫树,地面上看不见一片树叶。宗茂的脚步很轻,屋里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他看见东边的厢房里亮了一盏油灯。

    “红马,我回来了!”宗茂脱口而出季弘的绰号,话出嘴边才觉得不妥。

    屋内人影晃动,大门响起门闩碰撞的声音,随后吱呀一声打开,永莹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宗主管来了!”

    “怎么回事,侍卫都到哪去了!”宗茂有些恼火,季弘搬出来后,他从参将府调配了两个亲兵过来服侍。

    “哦!”昏暗中传来永莹的笑声,“是相公让他们回参将府了,就我们两人在这里,无需别人伺候!”

    宗茂迈入门槛,见季弘动作有些慌张从东厢房走出来。

    “请宗主管进来坐!”永莹说话很客气。一个月前她是范伊的贴身丫鬟,可以与宗茂平等说话,但嫁出来后便要以夫家的身份为重。

    季弘摆动衣袖让路,两人走入厢房,永莹往灶台准备开水泡茶。

    东厢房内灯光明亮,迎面的墙壁上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挂着五柄刀,这些都是宗茂曾经的利器。宗茂的眼光扫过桌案,见案台上放有一笔、一砚、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留有弯弯曲曲如道士画符般的墨迹。

    “你在画什么?”宗茂好奇的凑过脑袋去。

    季弘瞬间脸色红的像猪肝,但随后慢慢褪去,平静的说:“我在学写字!”他的手握刀时如鱼得水,握笔时如重千钧。

    宗茂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唐突,很不好意思,问:“你找过我?”

    季弘单手示意他坐下,说:“正是,我要辞去商盟副统领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