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打火把,翟哲部骑兵清楚知道归化城的方向。

    两翼的轻骑骤然提速,车风麾下有五百多蒙古人,一半是拿钱杀人的主,萧之言的轻骑早不输于任何一支蒙古骑兵。有了贴身的鱼鳞甲,再配上锋利的戚刀,这就是身为翟哲麾下骑兵的优势,他一向优先给各军配上各种实用的装备,所以商盟运行了这多年,手中也没多少余钱。两翼的杀声在黑暗中逐渐远去,夜色中火把飘零。

    正前方铁蹄声像重锤擂地,归化城前札萨克图汗的骑兵在迅速集中。他部落中的骑兵是翟哲的两倍多,常备兵马不到万人,其中还有三千人守在城中。

    “这座城市是蒙古人的明珠,也是蒙古人的桎梏,漠北人果然不愿意舍弃它。”翟哲抽出黝黑的腰刀,“破军!”

    “破军!”大明的战旗挥舞。

    雷岩谦和孟康像一只双头怪,一头插入漠北人的队列,空中密集的长箭落在重骑如同隔靴搔痒。挣脱,撕咬,拉扯,一头是厚刀,一头是战斧,雷岩谦和孟康指挥麾下重骑像是在摆脱围困的枷锁,在札萨克图汗才聚集的骑兵队列中拱动。

    “砰!砰!砰!”掷弹兵把战马挂着的火药包一个个扔进对面密集的防线中。漠北的战马从未经历过类似的训练,嘶鸣着胡乱奔走。

    没有试探,第一拳就是最后一拳,也是集中浑身所有力量的一拳。若对手是女真人,翟哲绝不敢如此,但对付缺衣少甲的漠北人,翟哲信心十足,因为他知道商队卖给札萨克图汗多少兵甲。

    双头怪往前突击一里多路,各自转变方向,集中攻击向一处,在漠北人混乱的队列中汇合。孟康与雷岩谦平日里极不对付,但在战时合作的倒是很合拍,这也是翟哲一直能容忍他们的原因。

    “杀!”中军人马紧随两队重骑之后,再次撕开他们在漠北人的军营中砸下的波纹,眼前火把最密集的地方一定是扎萨克图汗的所在。

    “砰、砰、砰!”三眼铳的轰声如雷,骑兵恨不得一口气打出去所有的铅弹。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孟康的突击到札萨克图汗五十步之外。战斧砍断骨骼,大盾护住身前,鲜血顺着虎口滴落,翟哲军中再没有人打仗比孟康还要卖力。他军中纪律不是很好,他的队列不是最整齐,但他军中亲兵都当他为兄长。孟康从不存钱,平日里倚仗是翟哲的亲信没少给部下捞好处,军中都有传言,当他的亲兵日子过的最舒服,酒肉不愁,当然打仗时也最拼命。

    “撤退!撤退!”扎萨克图汗惊慌下令,他想身后的那座城市应该能给予他帮助。他拥有漠北最弱的部落,偏偏想占有草原最富庶的土地。

    这正是翟哲选择在夜晚袭击的原因。

    夜晚中大战,一旦溃败造成的后果将是致命性的,失散的士卒无法找到主心骨,只能自顾自的奔逃退。

    那座城市!归化城现在成了漠北人退却唯一的目标,当蒙古人离开了草原,躲入不怎么坚固的城市,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确定。

    败退的蒙古人甚至连城门都来不及关上。

    第317章 升官

    蒙古人不是没有战败过,但从没被征服过。因为他们没有坚城,或者说那辽阔的草原无一处不是他们的坚城。

    归化城是草原唯一的城市,之所以瞩目草原,不是它的坚固,而是它能带来的财富。如果被限制在一座城市,蒙古人就丢掉了自己最大的优势。

    孟康的骑兵率先攻入城内,那面巨大的盾牌替他挡住大多数羽箭,厚重的铁甲阻截了剩下的攻击。面对慌乱的漠北人,嗜血凶横的孟康部人马势如破竹,恐惧比战刀更可怕。

    火器营在城内狭小的空间内大显神威,各式毒火球扔进漠北人驻守的据点。骑兵手持火把点燃房屋,炙热的热浪逼迫躲在房子里的漠北人逃出来,半个时辰不到,仅有的半边归化城陷入火海中。

    这座城市至此是完全被毁了,或许从土默特人战败那一刻它的命运就已注定。

    “攻下王府!”翟哲下令。他不想和漠北人陷入混战,如果能够就此击溃漠北蒙古当然最好,但他没有抱有这种奢望。

    车风领着一帮蒙古人从东城门踩着蒙古人的尸体冲进归化城,一直到王府外混入溃败的漠北人队列。

    “大汗战死了!”蒙古人的声音在归化城回荡,混乱中莫辨真假。

    “出城!”札萨克图汗醒悟的还不算太晚。汗帐骑兵护送他北城出门,逃向月色下幽暗的草原。

    战斗已经持续了近三个时辰,以归化城的动静,君子津渡口的清虏大营早该得到消息,但一直没有斥候前来通报清虏救兵到来的消息,让翟哲意想不到。清虏不来救援,他可以尽情扩大战果,掳掠漠北人的牲畜,经此一战扎萨克图汗胆寒,想必再也不敢染指漠南。

    归化城的大火越烧越旺,翟哲命萧之言的轻骑和鲍广的亲兵卫掩杀落荒而逃的漠北人,其余兵马迅速打扫战场准备退回凉城。

    驻守君子津渡口的皇太极的长子豪格。漠东蒙古两万大军才撤走,正红旗骑兵在护送粮草,汉八旗和蒙八旗人马还在围困汉寨,正白旗兵马正在沿黄河北岸进军,其余大军进军河套,君子津大营只留下五千骑兵,他不敢冒险。

    这就是战线拉的太长的后果,翟哲东一榔头西一棒,看似都没起什么作用,实际上让清虏大军紧密的阵型分散开露出破绽,然后进攻其最脆弱之处。归化城被偷袭,君子津渡口的豪格和诸贝勒并不当回事,札萨克图汗从未正式表示过归降,又没有觐见过皇太极,前几年还与大清兵马血战,少不了有人还暗生快意。

    传令兵次日渡过黄河,归化城被偷袭的消息传到黄河岸边。

    皇太极正在督促骑兵过河,察哈尔人退却了。他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愤怒,但木已成舟,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漠西草原。

    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一路西逃,额哲在黄河岸边坚守三天后仓皇撤退。前几日回援的骑兵以及驱离了清虏偷袭的阿济格的人马,先率部落往青海大草滩方向撤退,他不会给皇太极击败自己的机会,因为他是蒙古的大汗。

    时隔数年重返漠西,额哲不像上次那般沮丧。虽然一路如丧家之犬,但额哲现在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只要大明能支持他,漠南永远不可能归于女真人的统治下,但是他要保住自己的骑兵。沿途丢下的部众无数,阿鲁喀尔喀有些人不愿意再辛苦奔逃,察哈尔骑兵亮出弯刀一路逼迫。

    “来追我吧!我会再回来的!”额哲遥看远处天边清虏骑兵的战旗。七年前他彷徨无助的时候还起过归降的念头,现在他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又兼并了阿鲁喀尔喀部落,和当初已不可同日而语。

    崇祯十一年,七月中旬,草原形势巨变,变化到谁也看不见未来。

    翟哲率在归化城的战果退回方山,他损失了近七百名士卒,掳获了三千多匹战马和数不清的牛羊,战争果然是获取财富最快的方式。漠北人的尸体布满了归化城的废墟,高过车轴的俘虏全部斩首。不知道俄木布汗还会不会回来清理这座城市。

    挑选了一千匹战马进献给总督府,又杀牛宰羊犒劳了临近方山的得胜堡守军。

    翟哲与姜镶把酒言欢。

    “兄弟,说真的,我打心眼里佩服你!”姜镶脸色微醺,听不出言语中真假,“我看宣大镇将军,没一个能比得上你的。”

    酒桌上的兄弟都是逢场作戏,其实是算不上数的,翟哲心中的兄弟恐怕只有萧之言一人,笑嘻嘻答道:“姜兄,可不要这么说,你这是在给我树敌!”

    “也就是卢公到了宣大,你我这样的人才有出头之日!”姜镶举起酒杯,感触颇深。他此次坚守得胜堡,血战十几个昼夜,差点命丧清虏的铁炮下,显示与其他武将的不同。只要赏功罚罪,处事公正,大明的武将并非那么不堪一战。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不久了!”姜镶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话语中掩饰不住惆怅之意。

    翟哲举起酒杯的右手抖动,杯中只余下半杯残酒。

    “听说卢公已向朝廷上书,请辞总督之位,要回宜兴老家丁忧。”姜镶嘿嘿一笑,放下酒杯,“我看谁敢来宣大?”

    清兵还在关外,谁敢来宣大当总督?翟哲的酒意醒了一半,“卢公真要走了吗?”他既有些惋惜,又有些期待,卢公舍得离开宣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