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进往马厩置马,宗茂跟在翟哲到总兵府门前正要告辞,翟哲伸手招呼,“宗茂,你随我过来。”

    亲兵掌灯,书房内覆盖上一层桔黄色的亮色。

    “大人!”宗茂站在翟哲面前,他下巴蓄了一层胡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些。

    翟哲抬头时,见宗茂的摸样,猛然才发觉曾经自己身边的一个个亲兵慢慢都长大成人了,季弘去年生了女儿,宗茂也有了儿子。离开草原后,他再没有寻到像宗茂和逢勤这等人才,即使有这样的人才也不能为他所用。

    “你寻机会卖给白头军一些火器和兵甲,他们最近打劫了不少客商,手中应该有些余钱。”

    “是!”

    “不要走商盟的路子,不要留下痕迹,即使别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也绝不能留下证据。”

    “嗯!”宗茂点头。

    又等了片刻,宗茂见翟哲再没有什么事,看夜色已深,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翟哲把脸往灯火亮出凑近了些,突然问:“你来江南大半年,与士子交往频繁,对这里有何感受。”

    宗茂想了很久,出言尖锐:“士子和妓女可真没什么差别!”这可真是符合他的性格。

    翟哲饶有趣味得到看着眼前的亲兵。他几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说的是东口的晋商,现在他看这天下绝大多数人和妓女都没什么区别。

    “江南士子,也复社为最,数千人中,能通世事,主大局者不过数十人而已,其余皆是追逐名利之辈。”宗茂沉思了片刻,把当日河坊会中方以智的一番话说出来。

    “复社四公子,为其中佼佼者,可以为例。陈贞慧只通诗文,不明世事。冒襄的父亲被朝廷任为左良玉的监军,因畏惧左良玉跋扈,竟然花费数万两银子谋求不上任,平日里的忠君爱国都抛到脑后去了。侯方域的父亲在北京城天牢中关了四五年,他在秦淮河边寻花问柳,一点也没耽误。也只有这个方以智,还算是有点才干和骨头。”

    “方以智真是这么说的!”翟哲的眼睛亮起来。

    “正是如此。方以智和黄宗羲结伴往京城参加会试去了,有点能干的士子,还在奔走朝廷去呢!”宗茂虽然表示了对方以智的认可,但语气中还是不屑。

    翟哲从书桌中抽出两本书,道:“士子中沽名钓誉者多,但也还是有不少英才。这两本书,是绍兴司理陈子龙编纂,一本是《皇明经世文编》,一本是前任徐阁老的《农政全书》,你拿回去好生看看。”

    宗茂躬身伸手接过去。

    “陈子龙,人杰矣,原不愿为官,因朝政糜烂,在家坐不住了才复出。今年绍兴洪灾,便能见到他的才干。如方以智这般年轻人经磨炼后必能成就大气候。”翟哲似有感慨,“正是这样的人,不是用权势和金钱能诱惑到身边的。”

    宗茂默然不语,他语气虽傲,其实对方以智等人心里还是佩服的。

    屋中沉寂了片刻,翟哲摆手道:“你回去休息吧!”

    宗茂小心退出屋子,把木门掩上,留下翟哲一人。在江南这两年,翟哲的把自己仅有锋芒隐藏起来,只有留下卢公赠给他的腰刀来提醒自己休要忘了本心。

    “在朝政中,黑和白并无界限,只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要想扭转乾坤,刀剑必不可少,但士子、百姓之心,一样也缺不了,一切需从长计较,既不可操之过急,又不能守株待兔。只能借力打力,先扩充实力。”

    第358章 军改

    金秋十月,宁绍军镇兵马在观海卫平原集结。

    旌旗招摆,鼓声震天,水师与步卒同集一处尚是首次。

    除了萧之言、左若、逢勤、孟康、鲍广、车风、李志安和元启洲等人,还有水师游击张诚、文林柱和陈虎威,以及原石浦游击张名振。

    高地上点将台气势巍峨,“明”字旗和“翟”字旗插在两边,士卒排列整齐威武,骑兵的架势杀气腾腾。

    翟哲盔甲鲜明,脚下的新皮靴锃亮,诸将分立两侧,他拿起折叠成长条形的文书,宣布:“经巡抚大人向兵部承文,宁绍军镇又逢喜讯。”

    “石浦游击张名振升宁绍镇副将,驻守石浦。”

    “原宣大参将李志安任宁绍镇协同参将,文林柱任宁绍镇水师协同守备,陈虎威任宁绍镇水师协同守备。”

    “恭喜诸将!”翟哲把手中文书收起来,拱手贺喜。

    张名振升任宁绍副将早在巡抚衙门就已经公布了,这一次是为了在众将面前展示。张名振才得到升任副将的消息时,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的名气在东林党中很响亮,但一直囊中羞涩,无钱找门路。此次升任副将,当然离不开翟哲的功劳。

    翟哲及麾下部将都是北地来人,唯一熟悉江南的元启洲都被他使的要断腿了。他拉拢张名振看重他两点,一是张名振安分守己,这半年没有绞尽脑汁在石浦扩充实力,另一点是张名振统军有力,石浦驻军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若得到张名振相助,方便他在江南行事。

    “恭喜张副将,恭喜李参将,恭喜文守备、陈守备,望诸将奋勇杀敌,不负皇恩。”

    翟哲走下点将台,分别到各人面前恭贺。

    “多谢翟总兵!”张名振矜持微笑,如从前一样行礼,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就此会为翟哲卖命。之前的石浦游击也是有独立领兵权的游击将军,不用依附翟哲。

    翟哲在李志安和文林柱面前走过,站在陈虎威面前。

    “陈守备,上了岸要把从前当海寇的那些恶习都给忘了,我宁绍镇军纪严明,你莫要才当上朝廷的官兵,就被斩了脑袋。”

    “小人知道!”陈虎威咧开嘴,“小人自上岸者几个月,吃饭香,睡觉稳,再想起从前在海里过的那些日子,真是猪狗不如,在翟总兵麾下,小人必定卖命打仗。”

    他的穿戴了朝廷的盔甲,看上去倒也相貌堂堂。

    “你率部下往台州府海门卫驻扎,听台州参将左若号令,若台州海出了乱子,唯你是问。”

    “遵命!”陈虎威挺起胸膛,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隐去凶光。

    把陈虎威放在左若麾下,这是翟哲权衡了很久的之后的决定。恶人还需恶人磨,只有左若这样苛刻的将领才能让磨去陈虎威一身匪气。

    公布完这些事,翟哲重回点将台,众将自然安静下来,海风吹起两侧的旗帜招摆又落下,千军万马寂静无声。

    “今日是我宁绍军镇首次会练,有追随我十年的骑将,也有才募集的新兵。半年来,诸位不惜汗水,练行伍,习兵器,只待有一日在战场报效朝廷,请诸军把平日操练的结果都展示出来。”

    翟哲按刀而立,“请萧副将和张副将上台观览。”

    萧之言和张名振对视一眼,迈步上台分站翟哲两侧。

    先出现在眼中的是斥候轻骑,车风领一千三百轻骑如飞鸟般从观礼台下的平地掠过,到对面山脚下分左右两列回头,队列拉开,战马奔跑的四个蹄子都快悬空似的。莫说江南,就是整个大明也难见到如此善骑的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