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难得享受了一夜的安静。

    次日辰时,北门外数十门铁炮齐鸣。逢勤才用完早饭,听着动静就觉得今日不太寻常,传令让各部兵马早作警惕。

    东、西、北三面城门早就不见了,城门内侧堆积一些土方,以阻挡清虏快速冲入瓮城内。

    炮声轰击不停,了望的士卒指向远处缓缓而来的庞然大物,大声呼喊:“攻城车,攻城车!”

    传令兵飞驰向总兵府禀告。

    逢勤冒险钻入被轰击成千疮百孔的藏兵洞往外看,比城墙还要高的攻城车像蜗牛一般从炮营的侧翼爬过来,后面跟着盾车、弓箭手和扛着云梯的甲士。

    逢勤抬起千里镜,看见北门外推搡盾车的竟然有不少头皮黝黑的兵丁。那些是女真人,不是才剃了头发的汉人。

    杭州城内立刻像是被一块巨石砸入的水缸,各部士卒和壮丁迅速集中在三门内侧,骑兵出营在城内街道上巡逻。

    清虏的盾车和弓箭手走的快,慢慢超过攻城车到了前面。清虏这几日吸取了前日的教训,盾车上蒙了一层潮湿的被褥,可阻挡飞火神鸦烧毁。

    城头的鸟铳手躲在城墙垛口后,半数的甲士飞奔进入藏兵洞,有扛着虎蹲炮的力士站在藏兵洞下的入口处。元启洲掐着腰,看天上的太阳喘着粗气,这仗还没打,他就已经热的受不了。

    弓箭手越来越近。

    城墙头的飞火神鸦带着尖锐的叫声冲下去,虽然不能烧毁盾车,但若射中跟在后面弓箭手,也能直接取其性命。

    火炮声一直到盾车离城墙一里路才停止轰击。

    战事一开始便异常激烈。

    弓箭手在盾车后压制城头,云梯架上后,甲士们像逆流的潮水向上涌动。

    落在后面的攻城车像蜗牛一般爬动,兵丁一路垫铺木板和稻草,以让巨大的轮轴能穿过坑洼地,攻城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甲士。

    离城墙一里地,攻城车后的弓箭手先钻入车内,顺着木梯爬动顶部。

    多铎这十几日没白下功夫,每一座攻城车的高度都胜过城墙近三四丈,外面蒙着润湿的牛皮,车里面还有人在不停的浇水,以免烈日下水分蒸发。

    十几支飞火神鸦带着绚丽的火焰撞上攻城车,就像碰见坚硬的城墙,化作飞溅的火花落在地上。

    跟在后列的甲士看清楚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力士推着攻城车快速行进,攻城车顶部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站在他们的位置,可鸟瞰城头的守军。

    第412章 两座城

    扬州地界泰兴县城外。

    数千老百姓仓皇逃窜,县城周边各村的乡绅不要命往县城里逃。

    陈虎威一手拿着沾血的分水刺,一手提着锋利的长刀,海盗们从他身边向前冲,饿虎扑食般驱赶前面那些人。

    陈虎威喝叫:“抓有钱的,不要管那些穷鬼,咱们现在是官兵!”

    喊完这些话,他转念想想,哈哈大笑,恍然大悟一般,又重复了叫了一遍,“咱们现在是官兵!”

    泰兴城门缓缓关闭,无视扑在城门上哭爹喊娘的百姓。

    泰兴县令前几日听说了最近靖江岛来了一帮水寇,但没想到竟然敢犯泰兴县城境内。

    “抓住穿绸子衣服的!”陈虎威走一步,一巴掌怕打在一个海盗的脑袋上,“这人裤子上都好几个洞,你抓他干什么?”

    那海盗被打得晕头转向,怯生生看着陈虎威,说:“我刚才听几个乡兵喊他少爷!”

    “少爷?”

    陈虎威左手的尖刺拨开那个年轻人散乱的头发,嘿嘿笑道:“果然不假,细皮嫩肉的,差点被他蒙骗了,给带回岛上去。”

    才被骂的海盗喜出望外,一手揪住那年轻人的头发,狠狠的踢了一脚,骂道:“我让你跑!”

    海盗们没有攻打泰兴城,陈虎威对攻城掠地没有兴趣,城外的这几个村落的粮食和财富已够他搬运一阵了。两个时辰后,海盗驱赶壮丁扛着一袋袋新收的稻米,走在往江边的道路上。

    陈虎威走到一帮看上去像是有些身份的俘虏身边,叫嚣道:“只要乖乖的听话,老子不随便杀人!到了岛上往家里送几封信,粮食送到了,自然放人。”

    只是他的神情,让人对这话的真实性有些怀疑。

    陈虎威到靖江岛一周不到,泰兴县江北地界连个行人也见不着了,海盗们每天往岛上搬运粮食和各种物资。从前这里属于大明腹地,有水师把守,现在这里彻底成了海盗的乐园。

    夏粮收成结束这几天,海盗们最繁忙。

    陈虎威一个性起,竟然在长江南岸常州地界登陆,到小河寨等几处卫所前溜达了一圈,完全不顾百里之外就是刘良佐的大军。

    海盗们就是这么嚣张,想着之前不敢来的地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溜达一圈,甚至可以抓几个乡绅回去拷打一阵,陈虎威那个提神,兴奋劲十来天才下去。

    抢的粮食多了就送到崇明岛,陈虎威和顾三麻子以前都在浙海混,又是浙人,顾三麻子喜欢交朋友,两人的关系还算和睦。

    当然,银子是要自己留下来。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十几里外的江阴城终于引起了陈虎威的注意。

    他乘船到了离岸一里左右的地方,清虏攻城,江阴义军守城,双方像是在表演给陈虎威看。

    看了两三日,陈虎威就像上了瘾,每天清晨听见喊杀声就到乘船到岸边,有时候不想动弹,就坐在靖江岛上听。

    听到振奋处,他忍不住站起来在沙滩上转一圈,抽出尖刺在粗糙的手掌上擦拭,自言自语道:“妈的,江阴人,够爷们!”

    但当他看见岸上连绵的兵营,很快放弃了去支援的念头。

    多铎大军兵临杭州城下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