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已经放弃江南,他要么投靠大明,要么退回江北,否则将面对四周的围攻。一个月前,他收到了朱聿键的亲笔信,等了这些天后,见江南的局势逐渐平缓,他终于下定决心背清投明。

    隆武帝很照顾黄道周,把他夸赞了一遍。毕竟黄道周是当年拥戴他为君的首功之臣,值得他信任的人不多了。

    黄道周却没给朱聿键面子,他拿着金声桓的求降书奔走了近千里路,但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容,在朝堂上听小太监念完,当即义正言辞的禀奏:“陛下,这万万不可,大明从未有过封武将为提督的先例,若封金声桓为江西提督,天下武将必将效仿,天下必然大乱。”

    朱聿键并没想到有人会当堂反对,他之所以让小太监读出来,正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眼下清虏大军在长江北岸集合,朝廷无法从江南调集兵马去征剿金声桓。”

    朱聿键语意委婉,黄道周此番的态度让他没来由一阵厌烦。

    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当然无法再遵循先例。他先要把清虏击败,保证清廷对江南再无威胁,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军镇之乱。翟哲和郑芝龙已这个样子了,他不介意多树立几个军镇。只有这些人相互制衡,他这个皇帝才能稳稳的坐下去。

    黄道周一副犟脾气,坚持道:“江西总督万元吉正在赣州驻军,两广也可调集兵马北上。”

    满朝堂的人都在听黄道周说话,朱大典忍不住了,语气尖酸的说:“黄阁部如此坚持,敢督大军攻金声桓吗?”

    这是当面揭人伤疤了,黄道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嚅嚅半晌,说:“有何不敢?”

    朱大典转向隆武帝启奏:“黄阁部德高望重,若能去江西督战,必然能击败金声桓,请陛下恩准。”

    隆武帝哪敢还让黄道周督战,连连摇头。他见自己最亲信的两个文臣也无法和睦,心中烦劳丛生,说:“此事容后再议。”

    翟哲和郑芝龙以巡视江防为由,并不参加朝议,但南京城的一点点风声也逃不了两人的耳目。

    朱大典此刻气焰嚣张,黄道周这样与他争斗没什么好下场,马士英在内阁一言不发,每日向两位新封的王爷通报消息。他经历过江北四镇拥立的风波,知道这个朝廷究竟是谁在做主。

    天气渐渐转凉,江南战事无变化,湖广却又掀起大风浪。

    湖广总督何腾蛟和湖广巡抚堵胤锡受江南战局鼓舞,调集收编的李自成部大顺残兵从湖南攻向清廷占领的湖北。堵胤锡围攻荆州,何腾蛟率军兵进武汉。

    果不其然,十日后,黄道周奉命离开南京,往湖南巡抚何腾蛟处督战。朱聿键在黄道周和朱大典之间必须要做出选择,何况他现在也觉得黄道周有些不可理喻,他要借助黄道周的声望,但并不希望朝堂中有这么个不知变通的人。

    黄道周前脚离开,朱大典立刻启奏,要追究前几个月投降江南投降清虏乡绅的罪过。

    隆武帝朱聿键初始不许,不愿再江南引发风浪,让难得安定的局势再变化。

    翟哲听说消息后,以平虏将军的名义也上了一道奏折,说投靠清虏的乡绅残害江南义军百姓,不追究不足以平民愤。但为大局考虑,死罪可免,活罪难绕,可将所有在清廷为官的乡绅抄家。

    户部尚书马士英紧接着上书表示支持,隆武帝最终批复了朱大典的提议。

    对旧臣清算的同时,即是新臣巨富的时刻,银子对朱大典有无穷的诱惑,他这么做并非在为了翟哲。

    除了应天府翟哲没有插手,常州府、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和广德府,七府之内,兵丁横行。宗茂的动作之快,让内阁都没反应过来。朱大典才得到隆武帝的批复,七天之内,平虏将军抄了三百四十八户人家。

    所有家产、田契全被宗茂收入囊中,共三四千人被追捕集中在杭州府。

    真正的首恶早已随清虏退到江北去了。他们人走了,家中的银子和财物带走了,房子和田地带不走。房子当即拍卖成银子,田地则收归平虏将军所有。

    翟哲没有杀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何必一定要见血。

    各地趁机清查所有侵占军屯卫所土地的官吏,把那些土地重新收回,以平虏将军府的名义租借给佃户。

    第449章 人情

    “卧子兄!”

    一个面白如玉的中年书生走进巡抚衙门的后院,她皮肤细腻光滑,虽然穿着儒生的衣服,但并不难看出是个女人。

    柳如是的脖子依旧高扬,但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疲倦。

    “河东君!”

    陈子龙亲自把她迎进来,他知道柳如是为何而来。虽然事情很为难,但他对她无法避而不见。江南这半年剧变,像一场海潮呼啸而过,如今潮水退了,露出了很多人的屁股,钱谦益就最悲催的人之一。

    “卧子兄!”柳如是有些尴尬,那些话想说出口竟然这么难,“牧斋虽然剃发降清,但并没有做大恶之事,望卧子兄能给钱家人留一条生路。”她是钱谦益的侍妾,那曾经是荣耀,但现在是耻辱,因为曾经的东林魁首现在在北京。从钱谦益剃发投靠清廷后,她再没见过他一面,但她终究是钱家人。即使那些人憎恨她,她还是钱家人。几个月前她为联络义军通报消息奔波,现在要为挽救钱家人的性命奔走。

    “这件事太突然,我之前并不知情,而且,我只是浙江巡抚。”陈子龙避过柳如是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神态表现的自然些,他知道这个女人就算再疲倦,处境再艰难,也不喜欢看见别人同情的目光,尤其是他。

    “是吗?”柳如是两根葱玉般的手指勾在一起,无意识的露出点小女人的形态。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气让陈子龙听上去有些不舒服。

    “河东君不相信我?”

    “我相信!但卧子兄能否保全钱家人?”

    “据我所知,翟将军不会为难这些人。这件事一直由平虏将军府的宗主管处置。”

    陈子龙说的是实情,平虏将军府和浙江巡抚的职权有重叠之处,但现在谁敢对平虏将军麾下的那帮强兵悍将下命令。

    柳如是再拱手,用半哀求的语气说:“拜托了!”她性子好强,能做的这一步委实不易。钱家人不待见她,在钱谦益在北京的这段时间,钱家人没少与她闹龌龊,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钱家人死在劳役营里。

    翟哲安排的很和善,但宗茂一直很冷酷。坐在他那个位置上,就是要给平虏将军府当恶人。

    陈子龙仔细想了想,说:“钱家在常熟,不属于浙江地界。我与宗主管并没有太深的交情,那个人行事凌厉,并不好相处。我这边与他说,你再去南京找顾横波,京营萧总兵在平虏将军府地位超然,只要他开口,这不算什么大事。”

    这事关系一家人的命运,但不到最后一刻,陈子龙不好直接找翟哲。兴“降清案”是内阁的决定,他身为浙江巡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犯错误。更何况,此事要是从翟哲口中压下来,他与宗茂的关系会变得很微妙。

    有这句话指点足矣。

    柳如是恍然大悟,说:“我怎么没想到他!顾眉现在是侯爷夫人了”。找门路通关系也要找对人,没有陈子龙的指点,她不会知道萧之言在平虏将军府的影响力。

    她在江南交际广阔,但认识的多是文人雅士,如今是武人掌权,当她想救钱家人时,只能想起一个陈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