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胤锡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手中血淋淋的首级,径直向督抚营参将招手,道:“随我出营!”

    他背影仍然挺直,但已步履阑珊。

    许义阳紧随堵胤锡走出来,于正旺连忙凑上去,瞄着堵胤锡的背影,问:“堵大人走了?”他在担心在东营外候命的五千长沙镇兵。

    许义阳胸有成竹,道:“堵大人自有分寸!”他指着刘承胤带入兵营那一百亲兵,下令:“把这些人放了!”

    于正旺不敢违抗命令,招手命士卒让开道路。

    刘正领一百亲兵紧随堵胤锡之后向东营大门退去。

    中军大帐的喧闹只持续了片刻,但东营内兵马的调动让在大营门口观望的长沙诸将惊疑不定。京营的五百士卒没有动,刘承胤也没有命令传出来,那些人只能观望。

    众人都看的清楚,湖广总督堵胤锡正缓慢走向门口,他身后没有刘承胤。

    士卒自觉打开大门,堵胤锡一直走到长沙副将张宸正面前,厉声宣布:“朝廷宣旨,已经解除刘承胤长沙总兵一职,从现在起长沙四营兵马各不隶属,只听总督府命令行事!”

    张宸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惊呼道:“大人,刘总兵身犯何罪?刘总兵人在何处?”

    堵胤锡板着脸,道:“我现在命你率兵退回南营!”

    张宸正跪地不动,坚持道:“刘总兵入营,就算被钦差抓捕,也要让属下见一面,以安军心!”

    堵胤锡冷冷的回:“你言下之意,如果见不到刘承胤,军心就不安了?”

    他抬头突然见到南方旗帜飘扬,一队兵马正在往这边行军。

    “陈友龙果然不甘寂寞!”堵胤锡生出一丝无力感。许义阳施展计策,环环相扣,刘承胤已经身死,再有陈友龙相助,长沙镇其他几位武将再折腾不出什么大事来。

    “你率军回去吧!”堵胤锡长叹一口气。

    张宸正瞬间明白了,颤声问:“刘总兵他,他已经……”他抬起头,看见对面刘正率一百亲兵从东营大门撤出。

    堵胤锡终于说出实话,道:“刘承胤谋杀钦差监军使,已经被斩首,你回去安抚营中兵马!”

    张宸正站起来,呆立半晌,拱手道:“遵命!”

    他没有反抗的胆量,刘承胤死了,他还要活下去。大明已不是一年前的大明,朝廷的威望,或者说晋王大将军的威望日益隆重。

    陈友龙率军在长沙东营五里外列阵,张三武站在他身边。

    远见东营营帐如秋日橘子洲边的江水一样平静,长沙镇堵在东营大门外的兵马掉头离去。

    陈友龙看见了堵胤锡的旗帜,不敢靠近。无论是他还是死去的刘承胤对堵胤锡都是既尊重又畏惧。

    正踌躇间,一个京营士卒飞奔而来,到阵前高呼:“许大人有令,命陈总兵率军撤回兵营,听堵大人命令行事!”

    陈友龙扭头看张三武,张三武轻微点头,他认识那个传令兵。

    看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两路匆匆而来的兵马又匆匆离去。

    堵胤锡目送旗帜远去,重新返回东营。

    约半个时辰后,十几个士卒抬着一口樟木棺材走入大营,于正旺命人把刘承胤的尸体和首级放进去。

    堵胤锡亲看看见棺材盖重重的扣上,道:“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许义阳道:“谨遵堵大人之命!”

    “还请许使与我一起上书朝廷,给长沙派一个总兵过来!”堵胤锡不会再提名推荐,大将军既然下令诛杀刘承胤,应该早有想法。长沙才经过动乱,现有诸将与刘承胤关系密切,需要一名有经验的总兵来镇守。

    夜幕时分,于正旺率东营四千兵马紧随堵胤锡和许义阳入长沙城,接管四门。

    许义阳辞别堵胤锡后返回岳麓山下的公馆,一入府邸大门,他立刻像全身力气被抽空一般,仰卧在床上睡去。

    亥时左右,一个独臂的布衣人领着两个侍卫出现在公馆门口。

    许义阳接到张二武的禀告后,亲自出门迎接。

    “季统领!”

    “许使!”

    季弘的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说:“我听说了许使的今日所为,特意买了一些卤味,想在许使这里借点酒!”

    许义阳知道眼前这个独臂人在晋王府的地位,笑道:“季统领有心了!”

    两人走入厅堂,张二武点燃烛火,提来两坛酒,悄然退出。

    季弘把油纸包放在桌子上,伸手打开,里面是一包猪耳朵。

    “我已经多年没有喝酒,今日听说许使壮举,心中佩服!”他心中有热血,在掌管暗营后仿佛变成暗夜中的蝙蝠,但听到这样的事情,心胸还是生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共鸣。

    许义阳的今日的壮举,让他想起当年在归化土默特王府的那场宴会,他在那场厮杀中失去了右臂。

    许义阳拍开酒坛泥封,笑道:“能从季统领口中听到这番话,我今夜就破例了!”从张名振突入南京那一夜喝酒误事后,他一直滴酒不沾。

    清冽的酒花跳跃进两个白瓷碗。

    “果然英雄出少年!”季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沙事了后,他明日就要返回南京。统领暗营的日子,就像生活在永远见不到白天的夜晚。他知晓太多的秘密,担负着旁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父亲的死,自己也逃不了干系。

    许义阳笑的欢乐,口中吟诵:“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也一口饮尽碗中酒。今日事后,他如放下千斤重担一般洒脱。

    季弘听清他说的两句诗,眼中发光。

    千金易有,知己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