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总在一座小院子门口停下脚步,伸手向里面示意道:“郑大人,世子就在里面!“他守在门外,郑彩跨门槛而入。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要大,松柏如笔直的长枪指向天空。

    一个人影在脚踩雪地舞动喝叫,偶尔踢起地面的残雪飞溅。一个人的寂寞的舞动,尤显得精彩。

    郑彩心中激荡,在五十步外行礼,道:“世子!”

    郑森再接连几个拳势走下来,收手站立,他身上只穿一件单衣,热气腾腾,站在那里比身边的柏树更有活力。

    “世子!”

    “你来了!”郑森神色平静,没有惊喜。

    “到屋里说话吧!”不待郑彩答应,他起身往屋内走去他。他才消耗体力练过拳脚,全身被汗水湿透,不宜在雪地久留。

    屋内很温暖,火炉泛着红光,看来郑森在这里过的没有想象中差。

    屋子中间摆放了一套功夫茶的茶座,郑森提着瓷壶放在火炉上。

    “坐吧!”郑森脱下白色的练功服,露出健壮的肌肉。

    郑彩进门前的担心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能继承郑氏家业者,唯郑森矣!

    “王爷命我来拜见世子!”

    “大半年了,终于见到了郑家的人!”郑森套上长袍坐在郑彩对面。

    “世子在这里受委屈了!”

    “没有!”郑森摇头,他的神色和表情都在表示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指着右手侧的茶罐,道:“这是武夷秋岩茶,凡是闽地有的东西,我这里从来不缺!”

    “我虽是质子,但晋王对我很不错,各地给朝廷的贡品我这里常常都能有一份!”

    郑彩稍显诧色,道:“晋王是想借此消磨世子的意志,只是白费功夫了!”

    郑森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把一个人囚禁起来,只供给美食就可以被消磨掉意志,晋王若真有心,该再送我几个美女才是!”

    两人相对一笑,郑森还是那个那个郑森,甚至比从前更加成熟。

    郑彩压低声音,道:“王爷很想念你!”

    “是吗?”郑森捡起地上铁钩拨开炭炉下的火星。这大半年他学会了做许多事情,刚开始,他觉得这是羞辱,但后来他学会了在单调的生活中给自己找乐子。

    郑森的态度让郑彩有些不高兴,延平王因为他的错误做了巨大的让步,但郑森好像完全不领情。

    “晋王要北伐了!”

    郑森的俊美的脸庞在炭火的照耀下红彤彤的,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了几下郑彩没有听清楚,追问道:“什么?”

    “晋王要北伐了!”郑森转过头来,“湖广的战事结束后,我听说晋王封了四个将军,六个总兵,这是北伐的预兆!”

    “是……,是吗?”郑彩不知道郑森为何要突然说这些。

    郑森每次说到军国大事,总会让他很不安,就像被人推倒一座深不见底的沟壑前,要么越过去是一片坦途,要么摔下去粉身碎骨。

    “最快是开年的春夏季,最慢不过秋季,晋王一定会进军江淮。”郑森的身体虽然被囚禁在这座院子里,心早已飞到海角天涯。

    “自古守江必守淮,南京直面江北压力,让大明没有回旋的余地,扬州是架在晋王咽喉前的匕首,一旦腾出手来,晋王必会攻取淮扬。”

    郑彩赞叹道:“世子高见!”

    瓷壶上冒出蒸汽,白瓷盖碰撞壶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郑森提下水壶,冲刷茶具。他动作麻利,手里边忙活,嘴中边问:“爹在忙什么!”

    郑彩道:“广东海境蟊贼多,王爷这一年已经荡平粤海,海贸所获丰厚,又添了两支船队。”

    郑森长叹一声,道:“不分主次!”

    郑彩本来挺好的心情被郑森几句话说的心境低沉。郑森在说他郑芝龙,其实也是在说他,把郑氏一年的辛苦贬的一文不值。

    “晋王,国贼矣!囚君摄政,与多尔衮又有什么区别?”

    郑森突如其来的言辞把郑彩吓了一跳。

    “我身受大明之恩,不能为大明除国贼,实在是憾事!”郑森把茶壶重新放回炉子上,“你给我带句话给爹,晋王北伐时,求他牵头联络各地清君侧。”

    “你,你疯了!”郑彩无法理解,“你不要命了?”

    “爹要是这么做了,我才有一线生机,否则,等我活着出南京城,郑氏也什么指望了!”

    第598章 别人笑我太疯癫(下)

    眼中只有国之存亡的人,往往不得不舍弃亲情。

    郑森从不认为他的父亲为他做了多大的让步。也许是因为他的失败,让郑家回到父亲预想的轨道。

    但是,他没有放弃。

    为了大明?也许他心里真是这么想,但郑氏现在不是他当家。

    “世子,你想得太多了!”郑彩小心翼翼的端起茶碗。他来南京陪郑森共度除夕,来之前他担心郑森一蹶不振,现在他甚至期望郑森变得颓废一点。

    “想得多?”郑森起身缓步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