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下,明军大营。

    过江的明军将领齐聚在中军大帐内。

    这是他们首次军议。

    大帐的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翟哲面朝地图而站。地图上标志了江淮之间大小道路,险要关口和清兵重点驻守关隘。

    他身后站着几位总兵和将军,黑压压一片,目光都落在他的背影上。

    “此次大军过江北伐,可分为三个阶段,首先要拿下扬州城和淮安府。扬州与南京隔江相望,陛下及诸位大学士每思江北,夜不能寐。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所以扬州是志在必得。淮安在洪泽湖之侧,靠近淮河,扼守扬州北部通道,拿下淮安城才能确保扬州府不再受清虏侵扰。”

    翟哲转身招手命在一旁侍立的翟天健来到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细长的白杨条,指着地图中心稍稍靠西的地方,道:“凤阳有太祖皇陵,落在清虏手中朝野不安,所以第二阶段以凤阳为目标。”

    在家中时,翟哲对儿子和善的时候多,这是翟天健首次看见父亲盔甲鲜明,指点江山,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向往。

    翟哲没有留意儿子,他停歇片刻,又用杨木条指向地图最高处一小块地方,轻声道:“最后是徐州,徐州锁南镇北,非国力强盛无力镇守,未必是今年之功。”

    攻取徐州还很遥远,在没有准备兵进北京之前,没有必要攻占徐州这个四战之地。

    诸将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今日的晋王,不再往日的宁绍将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不是圣旨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诸位要有在江北长久作战的准备,也许是今年,也许明年,也许要三四年才能结束这场战事。我只希望到最后不是我们被逼退回江南!”

    翟哲神色严峻,他平日对诸将很温和,临阵时立刻换了一张脸。

    “我估计清廷大军很快会南下,领军的不是多尔衮就是济尔哈朗。”翟哲右手指向第二列右手第二位将军,叫道:“阎应元!”

    “末将在!”阎应元迈步站出来。

    “你立刻率本部兵马进驻高邮城,阻挡清兵北下。我大军一日不攻下扬州城,你就要在那里死死的钉住。”

    “遵命!”

    阎应元是诸将中唯一没有随翟哲上过战场的人,他麾下统领一万正兵和一万江阴的府兵。那些人都陪他坚守过孤立不倒的江阴城。

    翟哲目光与阎应元相接,道:“高邮城防简陋,比不过扬州,也比不上江阴,但是,高邮城是扬州北唯一的屏障!”其用意不言而喻。

    “城在人在!”一声干脆利落的答复。阎应元脸膛通红,如庙里的关公塑像。

    翟哲目光溜回来,接着下令:“从今日起,李志安攻北门,元启洲攻南门,郑遵谦和孙之敬攻西门,方元科攻东门,逢勤驻军在运河艾家湖侧,相机支援高邮。”

    “遵命!”诸将声音参差不齐。

    军议结束后,诸将基本明白了翟哲的策略,仍然是以稳为主。明军临江作战,可谓是占尽便宜。江南各项物资经水路运送到江北很便利。

    中军大帐内,翟哲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这是赵志成一年多来的成果。

    “多尔衮,我们很久没有交手了!”

    他摸了摸腰上佩刀,卢公也是败在多尔衮手中才在巨鹿阵亡。他许久没有去缅怀卢公,这个清明节他已渡江,没有机会去宜兴扫墓。

    刻意或者是无意,他脑海中卢公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他现在做的事,非卢公所愿,他想做的事,卢公无法想象。

    突然,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多尔衮,很可怕吗?”

    翟天健在苏州学院听方以智等诸生议论过天下大势,诸生言辞中对多尔衮极尽贬低,常拿多尔衮和孝庄太后私情唾骂。

    见父亲展现出从来未有的严峻和凝重,他心中有疑问。一个被贬低到极点的人不可能成为父亲如此重视的对手。

    翟哲转头,道:“很可怕!”他表情严肃,有些吓到翟天健。

    “但是,他还不是最可怕的人!”翟哲回想草原的历程,说:“如果皇太极能多活十年,我们不知乘船飘到那座孤岛上去了。”

    多尔衮的能力与岳托在伯仲之间,他今日取得的成就是站在皇太极的肩膀上。

    见翟天健神情迷惑,翟哲笑笑,把近年来自己所思全部吐露出来,道:“你要记住,汉人要是能团结一心,不被私欲蒙蔽,就算有满清有成百上千个皇太极和多尔衮般的人物,也只能在跪在大明的旗下俯首称臣。所有的祸事都是自取,勿需怨天尤人。”

    “孩儿知道了!”

    翟哲笑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他知道的还少。

    权术一途,也需要天赋。

    翟哲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擅长玩弄权术的人,但他也慢慢学会制衡和利用。

    此次出征,明军正兵九万,府兵和民夫十万齐聚扬州府,江南精锐尽出。

    如此大规模的征战,对江南百姓不可能不产生影响。

    翟哲突然发动的北伐,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北伐,只是大明与清廷争夺江淮之战。此战可看做北伐的前奏,也可看做是收复江南的续曲。

    以东南立国者,很少有长久只固守长江沿线。

    清廷自失去江南后一直没有回过神来,连续被姜镶和吴三桂反正牵制。若等清廷缓过神来,没有纵深的长江防线会像一根绳子勒在南京城的脖子上。

    ……

    战事起,最开心的当属富阳县的三家兵器作坊。

    柳泰广回到南京城,按照惯例,他在回家第二日来到柳随风府上拜见族叔,他父亲柳全与他同行。商人的儿子早当家,这几年他一直在执掌柳家兵器作坊。

    柳泰广为人精细,但锐气不足。他出生后,家中已经很富裕,因此比他的兄长柳泰熙更像纨绔子弟。否则也不会闹出收买胡家工匠盗取燧发枪样品那样荒诞的事情。

    柳随风不是很喜欢这位柳家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