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不知从哪一方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只能两策并行,他还需寻找合适的使者。

    明廷兵马调动的消息不断送来北京,从目前的迹象来看,今年明军发动战事的规模不会比去年小。

    多尔衮忧心忡忡,这几年明军越打越多,越打越强。见识了自发火铳的威力后,他竟然对明军产生了一丝畏惧之心。当然,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一边调兵遣将,在淮扬和河南布置防御,一面在朝堂诸臣中挑选使者。

    前往蒙古面见额哲的使者很好找,蒙八旗有许多值得信任的额真。派往明廷的使者着实让多尔衮费了点脑筋。

    那个人一定要熟悉明廷朝臣,不会让翟哲反感,最好能在江南造成一定影响力。

    他想来想去,挑中了一个人——礼部侍郎钱谦益。

    钱谦益是东林魁首,在江南很有名望。钱谦益的小妾柳如是三年前从南京逃到北京,据说她与大将军刺杀案有些关联。但翟哲肯放她出来,看来传言未必是实,因为与刺杀案有关联的一些人事后都被明廷处置了。

    据说钱谦益非常宠爱柳如是。这两人在江南人脉极广,到了南京后,也许能打听出明廷的一些内幕和策略。但是,这两人都是南直隶人,会不会到了南京后不回来了?

    多尔衮很快有了主意,让钱谦益去当使者,留柳如是在北京,既可用此二人的人脉,同时遥控钱谦益不敢轻举妄动。

    第698章 借望

    从各部兵马集结,到正式发兵作战,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湖广军以萧之言为正将,金声桓为副。淮扬军以逢勤为正将,李志安为副。李来亨军盘踞在巢湖周边盘踞了一年半,大大小小的战斗从未停止过。

    明军三路齐发,今年没有像去年那里拉开摄政王亲征的架势,但给清廷造成的压力更大,俨然有席卷天下之势。

    大势已成,大明乃是人心所向。就像当年满清率军入关短短一年便得了大明半壁江山。如果不是剃发令……

    “如果没有剃发令我应该在某个小岛上了吧!”

    花园中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陪笑。春夏之际,应该常出来走走,常年憋在摄政王府,会让翟哲生出一种陷身牢笼的感觉。

    坐在执掌天下大权的位置上,他从未发现现在的自己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他身前坐了三个人,三个东林党的名士。

    陈子龙和方以智都能与他随意的说话玩笑,只有黄宗羲一副正儿八经老学究的模样。也许,是因为陈子龙和方以智都与他有过一段似友的经历吧。只要知进退,不恃宠而骄,共患难的经历便是一种资本。

    陈子龙笑了两声便停了下来,摄政王携方以智和黄宗羲突然来松江府登门拜访,他摸不清楚翟哲的目的所在。这半年,他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应该没有犯朝廷的忌讳吧。

    翟哲这句话很是实诚,不夸赞自己功劳,表示这是一场很随意的聚会。

    方以智道:“王爷此言差矣,多尔衮不强行推剃发令,如今的时局也许会艰难些,但王爷注定能力挽狂澜。”

    黄宗羲发出一声若不可闻的哼声。方以智也会这么势利的拍马屁了吗?

    这三人中只有方以智曾经在翟哲军中效力,知道许多秘闻。当年浙东军一举夺下杭州震惊天下,可有几人知晓季弘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杭州布局?

    王爷好像在等着那一切在发生!方以智不止一次产生过这种想法。

    江南乡绅爱置办园林,陈子龙也不例外。翟哲向四周看,陈家园林不大,但很是精致,拳头大的石子铺成的小路两侧布置最多的植物是岁寒三友。

    春夏本该是百花茂盛的时节,这座园里只见葱郁,不闻花香。人以物言志。陈子龙这是真的达到这种境界了,还是以松竹梅自喻呢?

    先自谦,再赞人。

    翟哲道:“你三人编纂的书,我的书楼中都有,虽然没有空闲认真拜读,但其中很多内容让我振聋发聩。”

    听见摄政王说出这番话说,陈子龙、方以智和黄宗羲均有自得之意。文人所求,无非两点。初等的欲望是金榜题名,以功名改命运;更高的追求是著书立说,留名千古。这三人都已经摆脱了第一层境界。

    陈子龙年长,替那两人谦虚道:“王爷谬赞了。”

    翟哲问:“我大明自立国以来出过无数贤人,三位可知道我最推崇谁吗?”他轻笑一声,没有刻意留下悬念,自问自答道:“你三人必然以为我尊崇阳明先生,但我最钦佩的却是徐光启。”

    陈子龙低下头,藏住自己脸上的神色变幻。徐光启以学贯东西闻名,常常与西番人传教士为伴。他虽无缘拜在徐光启门下,但心中一直以徐光启为师。

    方以智和黄宗羲也各有所思。苏州学院名儒不少,但精通西学并对西学感兴趣的唯有方以智一人。这几年,方以智对西学了解越来越多,慢慢摒弃了从前轻视西学的心态。

    翟哲接着说:“徐阁部实在是我大明实证学说的第一人!阳明先生开辟心学遗泽后世,但传到今日,早以画虎类犬。”

    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人,与三个当朝大儒谈经论道,说出去只怕又会被某些士子嘲弄一番。

    但行家眼里,没有狭隘的门户之见。这几句话引起陈子龙和方以智的共鸣。

    陈子龙当年不愿出仕,在家花了三年时间整理徐光启留下的《农政全书》手稿,引领几社开启了经世致用学说的门庭。他低声道:“王爷所说极是!”

    翟哲叹道:“今年朝廷科考结束已经两个月了,八股取士能为朝廷所用者不过寥寥数人。”

    他今日的地位,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陈子龙、方以智和黄宗羲心中都是一惊,摄政王这是要改科举制吗?

    他们三人对八股也不尽认同。但朝廷要改科考的影响将不下于剃发令,因为那关系天下士子的前途命运。

    方以智道:“王爷!八股取士虽然狭隘,但并非无可取之处。”

    翟哲的心往下以沉,连方以智也会反对吗?每一项改革都是要打击一个利益阶层,创立一个利益阶层。如果这三人都不赞同,强行改科考制度,只会是事倍功半。

    今日一直很局促的黄宗羲突然插话,道:“密之此言差矣,八股确实能遴选能力最突出的士子,但造成的弊病害大明久矣。如今天下士子穷经皓首一心放在八股上,若中举则一朝鲤鱼跳龙门,不中则庸庸碌碌一身。八股取士之弊不在朝堂,而在乡野。”

    翟哲越听越惊讶,原本歪斜的身子慢慢坐正。黄宗羲对时局剖析之深,让他刮目相看。他问道:“太冲兄,可有良策?”

    “有,废八股,分类会绝学如历算、乐律、测望、占候、火器、水利等等,乡民小吏,有绝学者皆可为官以阻望族辈辈相传。”

    翟哲心中大喜,但口中不置可否,目光转到陈子龙和方以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