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跟着皇帝走了几步,感觉不妥,劝道:“陛下,……”这个时候回慈宁宫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谁知道太后与摄政王在里面做什么。

    福临竖起莹玉般的右手,堵住了女官后面的话。

    再往前走十几步,慈宁宫里有声音传出来,女官听见了,不是令人脸红耳赤的声音,她轻轻松了口气。

    福临的步伐突然加快,如一头愤怒的幼师冲向慈宁宫的大门。

    慈宁宫外有八个护送多尔衮入宫的侍卫,见皇帝怒气冲冲冲过来,一个个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福临离他们不足十步,为首的统领终于反应过来,跪地行礼,大声道:“叩见陛下!”

    他身后十几个人紧随着跪下,齐声道:“叩见陛下!”

    里面的争吵声音很大,在宫门之外听不清楚争吵的是什么内容,但能听出来大清最有权势的两人声音中的怒气冲天。

    福临推开宫门闯进去。

    女官本就是慈宁宫中人,紧随着皇帝进去。侍卫们候在宫外,不敢踏入那道门槛。

    福临步伐极快,朝几十步外的正宫冲过去。

    大玉儿面朝大门坐着,看见福临的身影,惊呼;“陛下!”

    多尔衮身躯一震,但没有转身,继续朝大玉儿说:“你若真是这么想,大清将会亡在你我二人之手。”

    说话的功夫,福临已经冲到近前。他本是气势汹汹,见多尔衮突然转过身来,被长久压制的恐惧心理突然回来。多尔衮眉心发黑,神色严峻,小皇帝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掉。

    大玉儿站起来,又喊道:“陛下!”声音中满是关切。她见多尔衮冷对福临,护犊之心在瞬间超越了一切,厉声喝道:“多尔衮,不得无礼。”

    多尔衮双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大踏步朝慈宁宫的大门走去。

    直到多尔衮的背影在慈宁宫中消失,大玉儿几步上前,把小皇帝拥入怀中,语音哽咽:“陛下,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

    福临两个拳头紧紧攥在一起,两排贝齿紧紧咬住,喃喃道:“我不怕他,朕不怕他!”

    大玉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不怕他,我们不怕他!”

    她绝不会同意让漠东蒙古编入蒙八旗,那对她们母子,何异与饮鸩止渴。大清退守辽东还是福临的大清,大清坚守中原,迟早归多尔衮所有。

    第721章 腥风血雨(五)

    前日,摄政王入宫与太后争吵的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出宫来。

    那天,有那么多的侍卫当见证了过程,听说皇帝也受了惊吓。在摄政王与上三旗的矛盾越来越明朗化的时期,这些事情想掩饰也难。

    表面上看,太后与摄政王的矛盾源自对漠东蒙古的意见不一致。实际是大清失去对草原的控制后,在朝堂引发的焦虑。

    太后紧急召见两黄旗的几位王公贝勒,公然加强了皇宫的护卫。这是满清入关后,上三旗首次不经多尔衮准许,做出自发反应。皇宫的侍卫是不是军权,在不同人的眼中可能有不同的观点。

    大玉儿做出了许多让步,但她有一个逆鳞,谁也不能触及,否则便是不死不休。那天,多尔衮吓到小皇帝了。他出宫后,福临在母亲的寝宫中做了整晚的恶梦。

    北京城大小街头的旗人,城门守卫,无一不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紧密关注摄政王府的动静。三天过去,摄政王府的大门每日照旧有来自各地的信使进进出出,他们最担心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

    多尔衮忍了,他和大玉儿都需要把心头的怒火熄一熄,好进行下一次商谈。漏船一般的大清经不起折腾。

    钱谦益不想打听任何消息,但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传闻好像在往他耳朵里钻。

    大清朝政由多尔衮统摄,顺治小皇帝不上朝,他们这些从江南来到北京的汉臣没有权力,每日落得个清闲。

    出使南京之前,他还时常找几个同病相怜的朋友出去喝喝茶,偷着议论各地的时事。从南京归来后,他没事再不敢出门。家里养着一个大明的探子,他每次看见门口正对的街道上有女真兵丁经过,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倒是柳如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常去几位汉臣的府上找那些夫人说话。钱谦益猜想她可能借着外出的机会传递消息。他害怕,但他管不住她。

    北京城的局势正在向赵玉成预测的方向发展。两人是一条绳子的蚂蚱了,柳如是如果暴露了,多尔衮一定也会砍掉他的首级。

    这一日午后,烈日正兴,门口的柳树垂着蔫吧无力的枝叶,一条大黄狗趴在钱府门口石墩上张开嘴巴吐舌头。街道上行人稀少,卖东西的小贩躲在树荫下打瞌睡。

    “嘭嘭嘭!”

    一个身穿武官服的汉子来到钱府门口使劲的摇动门环。

    靠在门楼小憩的仆从被惊醒,走过去拉开门栓。两扇大门拉开一条缝,他看见外面来的是个女真人,瞬间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敞开大门,弯腰到:“爷,您是找谁?”

    “钱侍郎在家吗?”那女真人很是粗鲁,一把把他推到一边,嚷嚷道:“大白天关什么门,难道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仆从被推的一个踉跄,稳重脚跟,再作揖道:“爷是来寻老爷吗,老爷在府里呢,奴才这就是去通报。”

    汉人不管多大的官,见了女真人都是奴才。守门的仆从更是如此。

    女真人站在门楼的阴凉处候着,看那仆从一溜烟跑向后宅。

    钱谦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吃完午饭正在午睡,被从睡梦中叫醒。仆从慌张说不明白,也没问清楚来人的身份。

    府内一阵鸡飞狗跳,柳如是听见动静,也从里屋走出来。

    不敢来者是谁,只要是女真人,钱谦益都得罪不起,他匆忙穿好外衣,随仆从出去迎接。

    后脚敢前脚来到门楼处看见来人,他稍稍愣神,弯腰拱手:“苏完颜公,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镶黄旗的一等公苏完颜,也是打上明确烙印的帝党。他曾随多铎南下南京,后被多尔衮调回北京,没想到逃过了一劫。

    “钱侍郎,我有些事情要问你!”苏完颜不等钱谦益邀请,径直朝正对面的客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