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心中愤懑,黄宗羲意犹未尽,接着说:“才登帝位,就忙于拍卖矿山,加征商税,不知体恤百姓,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火药味。

    “陛下要做事啊!做事就需要钱,难道你希望陛下就缩在这北京城里,等到某一年,蒙古或者女真人兴旺了,再打进长城来?”

    “是啊,传世的功业!你希望陛下像当年汉武帝一样征伐四方,花尽了文景两朝的积蓄,但是让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揭竿而起?”

    两个最好的朋友面对面,一双细长的眼睛对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他们鼓着嘴,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方以智知道,黄宗羲还是很关心朝政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了朝廷要加商税、卖矿山。想以前一样,最终还是他先认输,他扑哧一笑,偏过头搓着冰冷的双手:“我们在这里吵什么?好像我们是朝堂诸公?”

    黄宗羲很不合时宜的追击:“你本来有机会的,你现在后悔了吗?”他真的很不会说话,因此没几个朋友。

    “后悔?”方以智轻轻摇头,“我是要你请你出来帮我,不要只直到闷在屋里写书!”

    刚才的激烈交锋让他对本来要说的话感到意兴阑珊。

    究竟什么样的帝王才是好帝王?

    他坐在书院,心怀天下,只盼望皇帝是个像汉武唐宗那般开拓的君主。可汉武帝让富庶大汉变得流民四起,唐太宗埋下了大唐藩镇割据的引子。

    黄宗羲虽然迂腐,但眼光长远天下没几个能比得上。

    “对天下百姓来说,不打仗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吧!”

    第763章 战马

    白雪茫茫的草原中,一支五百多人的骑兵逶迤而行。

    骑兵们都穿着厚厚的皮衣,带着灰黄色的帽子。

    “这里就是我当年追随陛下大战多尔衮地方,那时候鞑子八万铁甲纵横塞外,无人能挡,陛下运筹帷幄,率三千汉骑会盟蒙古五部,在这里击败鞑子西征大军,斩首两万。要不是最后蒙古部落分裂了,鞑子绝不可能入关!”

    车风难得好兴致,指着一块馒头形状的高坡对身边的武将吹嘘。

    秦国公萧之言被留在北京城,大明的精锐骑兵一分为二,分别由他和李定国分别统领。李定国驻扎京郊,他奉命驻扎大同。

    初始接到军令时,他心中不乐。李定国驻扎京郊,多半有机会参加明年的征伐辽东之战,他在大同去哪里建功立业,难道去打土默特?朝里传出消息,明年征伐辽东规模不会太大,目标是收复宁锦。逢勤和李定国是定下来的人选,最多还有一支兵马,不知会是谁啊?

    七天前,一场大雪过去,天气刚刚放晴,朝令来到大同,他的事情来了,来的比李定国还要早。

    两千大周骑兵出杀胡口二十里没见到土默特斥候,他率五百骑兵疾驰到归化城,那里也只有老弱病残,土默特牧民都迁徙到河套过冬去了。

    车风意气风发,仿佛回到十五年前,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那这里不是埋了许多尸骨?”

    车风心中微微一颤,抖动缰绳暴喝:“驾!”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斥责这个不长眼的部下,因为说话的是他的儿子车人雄。

    儿子出生时,他刚刚在漠南杀了车臣汗的长子。想到两任阿鲁喀尔喀的汗王都死在自己手里,他喝了一点酒热血上头,希望儿子日后能如自己一样,给他起名车人雄。

    不过名字叫“人雄”,儿子没有成长为他期待的模样,虽然上战场杀人也面无惧色,但车风看他总觉得有点不顺眼。

    铁蹄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线,一直延伸到远方。这支骑兵中有一小半是土默特人,当年他们是给乌兰公主陪嫁的少年,现在都已身经百战的骑兵统领。

    十几年没有出塞,车风对这片土地像手心的掌纹一样熟悉。往西奔走了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土默特人的帐篷。

    牛羊群聚集在一片向阳的山坡面上,七八个牧民警惕的骑马迎上来。

    “土默特人还知道防备啊!”车风大笑着迎上去,“这里是托克托,过了前面那条河就是河套了!”

    河套是蒙古人最好的过冬地,那里属于土默特人。河套许久之前就归土默特所有,察哈尔西迁打破了草原的格局,河套连续爆发了几次大战争,但这个地方还是属于土默特。

    现在漠南草原人少地多,察哈尔和土默特都只有兴旺时三成的人口,没有人再来与土默特人争夺河套。

    骑兵们用随身携带的烈酒与牧民换了些牛乳和熟肉继续前行,太阳落山前终于赶到黄河边。

    一排排蒙古包出现在眼前,骑兵们欢呼,车人雄欣喜道:“终于不用在冰天雪地里过夜了!”大家对前一个寒冷的夜晚都心有余悸。

    车风笑骂道:“早知道这里有人,草原还有比黄河岸边更好的牧场吗?”

    一队两百多人的土默特人骑兵迎上来,双方隔着几十步远,车风大声呼喊:“喂,格日勒图或者托克博在这里吗?”

    来的骑兵头目下马行礼,道:“在下乌力吉,两位统领都在河套,你们是大周的骑兵吗?”

    车风不满道:“不是大周的骑兵,还会是谁?”

    来人变得热情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曾经见过大周的皇帝,他在我的帐篷里喝过酒。”

    车风嗯嗯的答应,他可没工夫和这个不知所以的土默特人喋喋不休:“既然如此,你能带我们去见格日勒图和托克博两位统领吗?我有奉命有急事要找他们协商。”

    “当然可以!”乌力吉拍着胸脯,“不过,你们不准备在我们的帐篷里过夜吗?”

    “当然!”车风拍打着挂在马屁股上的酒囊,“我们这里有最烈的烧刀子!”

    躲在结实的蒙古包里,冬天草原的夜晚仍然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头顶,乌力吉与车风席地而坐,往咽喉里倒着浑浊的烧刀子。

    “……当年,陛下也是这这样寒冷的夜晚走进我的帐篷,当时我还以为哪里来的马贼。”乌力吉打着酒嗝,“没想到他现在成了大明的皇帝。”

    车风用很生硬的声音纠正:“不是大明,是大周!明早就要启程,还是早点歇息吧。”

    车人雄第一次听见蒙古人说起陛下在草原的事情,没有他从前听说的那么英雄,但他觉得比从父亲嘴里听到的更吸引人。

    乌力吉摇晃着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传来牧羊犬的叫声。

    车人雄走到门口重新把门帘压好,回头倒在软软的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