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艰难地爬出狗爪的包围圈,再拨开白犬的长白毛,滚了三圈滚到空地边。接着,他赶紧起身张开双臂,企图让自己看上去“显眼”一点。

    幼崽的双手上下挥舞,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活泼:“兄长!你变回来吧!我已经知道你的本体非常宏伟了!”

    脆生生的童音,在夸赞白犬的身躯威武。

    白犬的猩红双目人性化地眯起,似乎格外受用这些赞美。不得不说,活泼的幼崽很少见,少见到白犬愿意暂时放下“陪幼崽玩耍”的心思,安静地卧在一侧看他表演。

    “兄长!你变回来吧!变回人吧!”

    白犬舔了舔爪子,姿态优雅,并直接无视了幼崽的提议。妖怪最放松的时候就是露出本体,完全释放妖力是极舒畅的方式。

    且,这块地方食物充足,没有任何威胁。

    白犬身后的尾巴晃了晃,惬意至极。

    “兄长!”缘一靠近白犬,扯着他的长白毛往上爬,靠近他哥垂下的耳朵处,“兄长,你……”

    接着,他被白毛淹没,不知所措。

    兄长的爪子两侧有云纹状的长毛,像是他化作人形时妖纹的延展,整得蓬松且长。他一不小心深陷其中,犹如爬山般艰难往上爬行,只觉得应付狡猾的商人都没这么累。

    白犬安静地看他沿着手臂爬,不作声。

    直到林间突然传来人类的味道,还不止一个。

    白犬倏忽间眯起猩红的双眼,胳膊一抖把幼崽抖下来,狗爪一圈将崽圈起,猛地龇起牙,喉管中发出类似警告的咕噜声。

    “别过去了!”佐贺的声音响起,且一步步后退,“往后退,往后退……听着,当猛兽看向你、冲你发声时,就是你靠得太近,近到会威胁孩子的时候。”

    一窝人颤抖着往后退,等白犬重新把头搁在爪子上才哆嗦着稳定心神。

    “好可怕,还以为会被吃掉。”

    “不愧是城主,居然没事!”

    “说起来,佐贺师父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废话,我年轻时被野熊追过!”佐贺的声音满是沧桑,“因为我靠得太近了,它以为我要偷它的孩子……能活下来是由于熊忙着照顾孩子,顾不上杀我。”

    譬如现状,白犬忙着带娃没时间理他们。

    众人:……

    夜色暗沉,明月跃升。

    银辉洒向大地,而在这一层薄纱覆盖之下,白犬的长毛焕发出别样柔和的光芒,连带着他头顶的月牙和脸颊两侧的妖纹都生出了淡淡的光。

    缘一记得兄长提过,妖怪似乎能吸收月华。

    他循着辉光探出手,轻抚上白犬的长毛。就见月华如萤火,忽而从白犬身上陡升,摇曳在微风之中。星星点点,恍若银河幻梦。

    极美。

    缘一忘了未用晚食,忘了劝兄长重新做人。或许体内的妖血让他天然喜爱月夜,或许孩子的身体让他本能趋于好动——缘一张开小手,金眸随着月华而动,抓一点、再抓一点。

    往往,它们会飞出他的掌心,重新攀附在大妖的长毛上。

    缘一着足袋攀上白犬的前爪,在大妖近乎纵容的态度下,他爬上他的肩膀,再极其孩子气地顺着肩膀的长毛滑下,激起无数萤光。

    月下,庞大的白犬如山高,看似凶猛非常,却也有着猛兽独具的温和。他会用最严厉的方式训练孩子的实力,也会用最温柔的方式放纵孩子的胡闹。

    待月亮越升越高,缘一的眼皮子终是沉了。

    他才七岁,在一个对于人类和白犬来讲都过分稚嫩且嗜睡的年纪。

    大抵是相同的血脉和相似的气息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缘一落进长毛松软处,阖目沉沉睡去。

    呼吸绵长,睡颜安静。

    白犬将他叼起放在腹部的长毛处,复又抬首警觉地忘了一边四周,方才蜷起身躯同时睡下。长尾回拢,盖在了幼崽的身上。

    一时间连风也缱绻,它拂过潭水,荡开林间的月华。

    大妖、幼崽,安静的白犬与安睡的孩子,构成了一幅无声又温柔的画。所见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今夜的景致,只觉得有一股与人性相通的温暖在缓缓流淌。

    他们人类似乎从未与妖怪靠得这般近过。若是放在以前,要么一见就跑,要么被直接杀死。偏偏这一次,他们的内心没有恐惧,仅剩无言的感动。

    隔着小小的半妖,妖怪没有伤害他们,他们也不再畏惧妖怪。

    那个孩子啊……

    “此次之后,再无绝景。”佐贺喃喃自语,忽而老泪纵横,“原来,这才是犬神。”

    唯有守护,让心温柔。

    ……

    缘一睡醒,天已大亮。

    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绒尾之中,而他的兄长早从白犬形态恢复原状,正独自站在水潭边,浑身散发着可怕的冷气。

    山里的风有点冷,缘一裹紧绒尾,揉着眼睛朝兄长走去。

    “兄长……额……”

    他的兄长突然转头,投来一个极其“核善”的眼神。瞬间,有不知名的毛骨悚然感从头蔓延到脚,缘一只觉得汗毛倒竖,头顶的犬耳微微颤抖。

    兄长似乎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