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四、五岁模样,头戴一顶小皇冠,梳着漂亮的小辫子,穿着粉色公主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毛绒外套,脚上红色的小皮鞋格外闪亮。

    只可惜,从上车就一直在哭,哭得一张圆圆的脸蛋通红。

    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叫人也跟着揪心。

    抱着她的年轻母亲打扮得也很漂亮,她看起来也很着急,一直在低声哄劝着。

    可惜不管她怎么哄,小姑娘就是不听劝,反而越哭越大声。

    年轻的母亲也有些不好意思,憋红了一张脸,歉意地跟车上的老人边道歉,边抱着小姑娘往车后面走。

    苏呈就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那母亲见最后有人,便抱着孩子坐到了倒数第二排。

    隔得近了,苏呈才听清了原委。

    原来小姑娘只是想要一瓶饮料,但母亲觉得小姑娘今天已经吃了太多零食,再喝饮料回家就不能好好吃饭了,这对她的身体不好。

    两人各执己见,又谁都不肯让步,于是就成了这样。

    这其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母亲为了孩子着想,总免不了会违背孩子的意愿,现在孩子小,不明白,等将来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可等自己懂了,却没有意义了。

    苏呈将头埋进臂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幸福,只是后来……后来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最后留给他的,只有跳楼自杀的父亲和已经一无所知的精神病母亲。

    等苏呈到站下车,已经是八点多。

    天色早就黑透了,路上也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昏暗的路灯,依旧默默的耸立着。

    这一片是a市的老城区,与其他地方的高楼大厦不同,这里大多都是些低矮的旧楼。

    苏呈要去的那个地方,就在这一片中。

    沿着破旧的街道要转好些个弯,直到走到一条立着块“土地庙巷”字样的破旧牌子的巷口,再往里,行至尽头,就能看见一道半锈不锈的铁门。

    门边的石柱上,暗红色的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没有门卫,苏呈自己推开铁门,往里走。

    这个老旧的小区一共就两栋楼,进了铁门,右手边有个不大的花坛,里面杂七杂八种着些花花草草,还有人在里面开出一小片,种些小葱蒜苗。

    铁门正对着那栋楼,准确的说,是正对着那扇窗,就是苏呈的目的地。

    只是窗外有颗桂花树,将窗内的景象,遮挡了大半。

    这楼已经有许多年历史,总共也就六层高,一层住着相对的两户。

    走进楼梯间,人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陈旧的时空。

    墙面刷的白漆已经变了颜色,还大片大片的剥落,不小心蹭一下,就能沾上一身的灰。

    楼梯间下不知是谁家丢了个破烂的单人沙发,又脏又破,里面泛黄的里层都露了出来,上面还铺了厚厚一层灰。

    一楼只有五个台阶。

    上去后,苏呈却没去左手边,而是转向右面。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轻轻敲响了门。

    敲到第三轮,门内才有了些响动。

    苏呈原本一直一副死人脸,这时,却收了收低落的情绪,将表情调到平时淡漠的状态。

    他最近确实不太如意,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在很小的时候,苏呈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做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寻求庇护的小孩。

    因为属于他的庇护所,早就破碎了。

    他面前这道门后,也并不是他新的庇护所。

    他所拥有,且仅仅拥有的,是身后那道门内,一个需要他庇护的人。

    苏呈揉搓着脸,勉强笑笑,算是调整好了状态,这时门也正好开了。

    屋内暖黄的灯光立马透出来。

    苏呈晃了晃神,有瞬间时空混乱的错觉,但他很快缓过神,低声道:“赵姨,我来拿下钥匙。”

    “咳咳……是小呈啊,你怎么回来了?”

    赵姨一见门外的人,顿时笑呵呵地伸手,隔着衣服连拉带拽的把人往屋里带。

    “你先进屋,这个点儿回来,还没吃饭吧?阿姨正好煮了你爱吃的白菜饺子,快来。”

    赵姨今年五十多岁,因为左脚有些问题,走路有些簸。花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皱纹一道道的,尤其是额头上的沟壑。

    她年轻时要强又固执,现在变了许多,却又劳心劳体的,导致岁月留下的痕迹都格外显眼。

    好在精神头还算不错。

    “我……”苏呈呼吸有些紧,犹豫着要往后退,他不想多麻烦人。

    赵姨却直接将人拽到了桌边,按着他坐下,还塞了双筷子到他手里:“你先吃,放心,我包的多。”

    苏呈知道,她这是又打算给小区里的那几家孤寡老人送去。

    赵姨见苏呈不动,却想歪了,眸中满是怜爱:“你这孩子,担心你妈是吧,你就安心吧,她已经吃过了。”

    苏呈闻言,这才动起筷子。

    赵姨看他开吃,笑呵呵踱到厨房,但一进去,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淡了。

    小呈好像比上次又瘦了些,而且神情也沉郁了许多,似乎更加不愿意亲近人了。

    不知是不是又被同学欺负了。

    赵姨担心的眉头紧蹙,又怕外面的苏呈发现,赶紧又开了火,打算再煮一锅饺子。

    苏呈还是有些不习惯,吃了两个就准备停下。

    厨房里的赵姨却跟神算一般,突然探出头来,佯怒道:“怎么?不好吃?”

    她故意沉下脸时,依稀还能看到年轻时的气势。

    苏呈有一瞬间的晃神,继而微微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又赶紧夹了一个饺子,一口塞进嘴里。

    赵姨这才又笑起来,她就知道,小呈看起来总是冷冷的,其实心肠很软。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等吃完了,我把钥匙给你,你再回去好好陪陪你妈。”

    “嗯,她……”苏呈有些哽,好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一样,问不出口,只好埋下头,又塞了满口的饺子。

    “你妈最近都挺好的,”赵姨却是明白的,叹了口气,“自打上次跳过窗,最近都挺安生的。”

    苏呈木然地点点头,喉头梗得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

    谁能想到,陈秀萍能在一楼跳楼。

    他们这种老住宅,连防护栏都没有,打开窗户,就能往下跳。

    也好在住的是一楼,陈秀萍也就把脑袋磕了个包,要是再高点……

    苏呈不敢往深处想。

    这也就是现在。

    三个月前,苏呈刚得知陈秀萍跳楼的时候,他几乎当场就崩了。

    其实陈秀萍在苏开伟,也就是苏呈他爸跳楼后,就不正常了。

    清醒时,只是精神混乱,不认人,不说话;犯病时,则会大吼大叫,自残。

    但她从不伤害旁人,更没有真的轻生过。

    直到她那么一跳,苏呈觉得什么都完了。

    想到陈秀萍随时可能再来一次,苏呈就觉得不如一了百了。

    这也是那时,苏呈轻生的真正原因。

    只是阴差阳错地撞到任昕亦。

    他暗恋了任昕亦三年,甚至从来没想过告白。

    只是生死一瞬间,突然就再也压抑不住。

    想到任昕亦,苏呈又是一阵难受。

    原来……

    哪怕离开那些熟悉的环境,他的身影依旧会无时无刻的回荡在脑海。

    “又在瞎想些什么?”

    赵姨端着新煮好的饺子过来,及时打断了苏呈的情绪。

    “来,这里还有,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呈哪里敢反驳,“嗯嗯”应了两声,埋头又是一顿猛吃。

    赵姨就边吃边说几句闲话。

    苏呈只是安静的听。

    两人吃完,苏呈慢慢腾腾帮着把碗筷洗了,厨房收拾了,他还打算帮忙把地拖一下。

    赵姨就站在门边,看着他,有些无措,又有些担忧。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你妈她……挺想你的。”

    苏呈抿着嘴不吭声,心里却另有想法。

    陈秀萍现在……能把他认出来就不错了,哪里来的想不想一说。

    苏呈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确实必须要回去了。

    苏呈将擦布搓干净,又抖开晾好,脱下围兜,擦干净手,这才走出厨房,拿了钥匙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琢磨,临出了门,还是从包里摸了五百块钱,递给了赵姨。

    “这个……给你,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