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头已经伸到窗外,但花衣男人们任然在笑,站在阳台边的那个,还笑着抹了一把眼泪。

    男孩儿的哭声终于回来,但刺耳的声音好像能撕裂头皮一般。

    苏呈只觉得全身气血翻涌,脑子胀裂般痛得厉害。

    “啊——”

    随着一声高亢的惊呼声,世界都安静了。

    客厅里一片混乱,再没有人去管晕过去的男孩儿,几个大男人扑到窗台前。

    好似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苏呈也身不由己飘了过去。

    他的视线从敞开的小窗扫过,那扇原本留着用来紧急逃生的小窗,如今却成了命丧黄泉的大门。

    视线往下,那个跳楼的男人还在空中,急速的坠落使得他像一只断翅的小鸟,敞开的衣襟在风中胡乱的扑闪着,手臂还保持着伸展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

    努力瞪大的眼中的惊恐和懊恼都化作泪水,飞洒在空中,晶莹透亮。

    却再也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最后变为一片模糊的血红。

    如同炸裂的西瓜。

    “怦——”

    那个巨大且温热的西瓜就炸在女人脚边,点点殷红滴溅在她白色的长裙上。

    女人有一头漂亮的长发,长发在空中轻轻飞起,最后悄然落下。

    ……

    “吧嗒——”

    任昕亦生平第一次摔了东西。

    那些畜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不过是欠债……

    “难怪他那么排斥与人接触。”

    任昕亦捂着额头,修长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等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还会为了那个家伙感到气愤。

    明明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

    就算有这样的童年阴影,就可以肆意玩弄别人的感情?

    这个世界上,悲惨的远远不止他一个。

    谁又比谁更好过,不过是表面光鲜靓丽……

    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幸福!

    何况,他若是真有那方面的童年阴影,又怎么会随便和男人上床?

    就为了报复自己?

    真是太可笑了!

    任昕亦扯了扯嘴角。

    却又立马意识到,即使是在反问的自己,情绪也依旧在被对方牵扯。

    这样被拿住软肋,不能冷静,情绪失控的自己,让任昕亦感到陌生,也让骄傲的他无法接受。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左右自己的情绪。

    陈敬不能。

    任启明和顾蓝不能。

    他苏呈……也不允许。

    惊疑、恐惧、气愤,这种种负面的情绪统统都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是任昕亦,怎么可以被这些没用的情绪,而搅乱前进的步调。

    要冷静、冷静……

    任昕亦揪着额发,用力到手指关节泛白的程度。

    有点痛,但疼痛刺激着神经,渐渐的,缓解了情绪上的焦灼。

    这时的任昕亦,就像是刚刚做完移植手术的病人,出现了明显的排异反应。

    从身体到灵魂,都只想把那个异体彻底的排除生命。

    让那个总是撒谎、装失忆,还敢强吻自己,谎称和自己上了床的男人,彻底……彻底的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消失殆尽。

    ……

    苏呈从噩梦中惊醒,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的落泪。

    所幸周围没人,总算是没人看见自己如此脆弱狼狈。

    更幸运的是周遭挺暗的。

    只有枕头边心电监护仪的红光和滴滴声,有规律的响着。

    一切都很好。

    苏呈习惯了这种阴暗的环境。

    而习惯……会让人感到安心。

    但脑中反复出现的画面,哭泣的男孩儿、跳楼的男人、长发的女人……又叫他不能放松下来。

    尤其是那个女人。

    他明明没有看清她的样子,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那是他的母亲——陈秀萍。

    被剪去长发前的陈秀萍,她的模样渐渐与女人的身影无缝重合。

    是陈秀萍!

    苏呈倏然起身,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似的。

    他大张的嘴呈现出受惊过度的表情。

    就这么呆坐了三秒,记忆终于如潮水般全部涌入脑中。

    他想起来了,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被自己……被还是小男孩儿的自己,所埋葬的记忆。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掉得厉害。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出来的真正目的。

    “还有人在等着我……还有人在等着我……”

    苏呈嘴里低声念叨着,快速的把身上碍事的线和管子统统拔掉。

    最后只剩下手背上的注射针,顺着输液软管往上看,点滴瓶中,还有大半瓶透明的液体。

    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效的。

    苏呈微微蹙眉,只考虑了一秒,就一把拔了针。

    手背上还留着用来固定注射针用的胶带,苏呈按着胶带,等了一分钟不到,就迫不及待的下了床,拉开床边的柜子。

    手机果然在里面,按开一看。

    大大的8:43下面,显示的是11月4日,星期五。

    苏呈瞳孔微缩,不敢置信的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已经是4号了。

    可他从医院出来的时是1号。

    苏呈捏着手机,全身忍不住抖,担忧、害怕、恐惧,各种情绪纷沓而至。

    不能再耽搁了,他得回去,回母亲身边。

    母亲还在等着自己。

    来不及找衣服,甚至来不及找一双鞋,苏呈就这么光着脚往门口冲。

    刚到门口,就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你看紧了,可别出什么事儿了,到时候不好跟老板交代,我得去放个水。”

    另一个声音很快回应。

    “你就放心去吧,我守着,跑不了。”

    苏呈愣在门口,他们口中的老板是任昕亦吗?任昕亦要关着自己?

    为什么?

    因为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苏呈回头看了眼,这应该是一间vip病房,只有他躺过的那一张床,若不是加了那些检测仪器,真的很像普通客房。

    走到窗边一看,还好,窗户没有焊死,往下看了一眼,应该是四楼。

    苏呈抿着唇,神色坚定。

    很好,不算高,摔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