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呈瞪着任昕亦。

    任昕亦冷着一张俊脸,下巴微微一抬,好整以暇地睨向天花板。

    让我闭嘴我就闭嘴,让我说话就说话,怎么……我不要面子的吗!

    苏呈的脑子里,“老子很无语”跟“妈的,竟然会觉得他有点可爱”两种思想在疯狂碰撞,撞得他头晕眼花,不得要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

    考虑到现在有求于人,而且还欠着对方人情的份上,狠话是肯定说不得的,也不能骂,但服软……

    苏呈犹豫了。

    他一颗心早就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向任昕亦服个软其实也无所谓,怕就怕头也低了,伤也受了,到头来……却讨不到个实话,还无法加以指责。

    最后只能如同鲸落,独自品尝黑暗、孤独和死亡。

    两人各怀心思,出于骄傲和对未知的恐惧,一个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另一个却因为在努力维持人设,呈现出一种气定神闲,老神在在的看戏状态。

    是不是动了心的人都会这样,因为怕受伤,所以站在原地,期盼着对方主动来找你。

    哪怕就站在同一个空间,也宁愿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用凝望来表达自己的期盼。

    可他们不知道,视线会在空间的传递中渐渐变质,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将心生怨念,心魔丛生。

    虽然一开始,还不是这样的。

    在最初的那几分钟,苏呈是喜悦的。

    他控制不住那种感觉。

    那种……每每被任昕亦注视,就从心底升腾而起的喜悦,就像是气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压抑不住的心跳声是错乱的琴谱,弹奏出凌乱又刺耳的曲目。

    苏呈卑微地掐住掌心,尖锐的刺痛和屈辱的感觉同时作用,让他浑身僵硬,心脏骤然收紧。

    任昕亦仿佛察觉了什么般,动了。

    他站直了身子,动了动脖子又抻了抻背,视线在屋里扫过,似乎想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出于顺手……还打算关门——

    “别关!”

    苏呈猛然又是一嗓子。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任昕亦只是心跳一滞,随即明白过来,瞥了眼苏呈,虽然没笑出来,眼里却尽是笑意。

    他本来什么都没想,但被苏呈叫完后,他突然就想了些什么。

    比如……

    “怎么,怕我吃了你。”

    苏呈的心又痛起来,着了火般,灼烧得厉害。

    “放屁,”

    苏呈咬着牙反唇讥讽。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你个穿鞋的不成!”

    出于激动,他完全忘记了刚才说不能骂对方的心理预设,而且虽然说着不怕,耳朵却红了。

    “哦?”

    任昕亦微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目光淡淡从苏呈身上扫过,放在门上的手慢慢……慢慢……

    肉眼可见的,苏呈的脸也红了。

    他气得浑身颤抖。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什么感受?】

    那句诗再次突兀地跳出来。

    任昕亦的动作就仿佛在苏呈灼烧的心脏上浇了油,火势急速蔓延。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明明说不可能的人是你,可为什么还要一再来撩拨我?

    就因为我太卑微,喜欢你让你觉得屈辱了么。

    房门终于还是被关上了。

    苏呈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门合上,隔离开现实与美梦。

    任昕亦却还特意拉了几把扶手,确定门是不是真的关好了。

    然后,才拍了拍手优哉游哉地走过来,路上甚至把角落里那张小沙发拖了过来,从容不迫、淡定优雅地坐了下来。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苏呈面前。

    那只手比自己的大,手指也更加修长匀称,指尖收小,修剪整齐的指甲只能看到一点点白边。

    比较奇特的是,他的掌心中掌纹只有横着的一条,是传说中的“断掌”。

    苏呈小时候听妈妈说过,断掌的人,打人会特别疼。

    那只手的主人见苏呈没反应,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微微一曲,勾了勾。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苏呈已经懂了。

    这是要自己把糖交出来。

    心痛什么的……统统变成了气愤,苏呈咬着牙,不肯给。

    就算断掌打人疼也不给。

    心里已经够苦了,他就想要吃点甜的。

    任昕亦又勾了勾手指。

    苏呈摇头。

    任昕亦使出了杀手锏。

    “一颗糖一个问题。”

    苏呈更加生气了,他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但任昕亦一开口,就限制了游戏规则。

    他忍不住碎碎念。

    这个人绝对不是任昕亦,一定是妖魔鬼怪变得,任昕亦怎么可能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居然要跟自己骗糖吃。

    虽然知道任昕亦就算拿走了他的糖,也不一定会吃。

    这就更可恶了,不知道吃糖会心情好吗?

    苏呈又捏了捏手里的糖。

    糖果因为一直在掌心里,一颗已经变得柔软,另一颗却依旧硬硬的。

    苏呈心里一“咯噔”,察觉到了不对劲,又怕任昕亦看出来,赶紧低下头,动作飞快地甩出那颗已经软掉的糖。

    “我就问一个问题。”

    任昕亦看了眼那颗因为惯性,掉到地上的糖,点头表示可以。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我妈?”

    虽然任昕亦跟赵姨之间的事情也很想问,但现在最想知道的却是这个。

    任昕亦也不生气,俯身将掉到地上的糖捡起来,吹了吹,放进了胸前的西装口袋里。

    就有点好笑,明明平整的西装,却被一颗小小的糖果撑起一个小鼓包,好像突然就失去了那种高大上的感觉。

    “恐怕暂时还见不到。”

    “为什么?”

    苏呈瞪大了眼睛,漂亮的眼眸中满身疑惑。

    任昕亦看着这双眼睛,心里竟然有些不忍,但他却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苏呈简直想要跳起来打人。

    但他知道,就算自己拼命也打不过任昕亦,毕竟任昕亦是练过的。

    何况,面对任昕亦,自己真的下得去手吗?

    两人再次僵持住。

    他们其实已经很熟悉,但却从来没有好好交流过,于是总是在不经意间,感觉到陌生。

    陌生得不敢交心。

    苏呈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情绪。

    “糖我是不会再给你了,提点别的要求吧。”

    任昕亦点点头,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把刺猬惹得炸刺,只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他四下一扫,目光落在了那盘水果上。

    苏呈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

    任昕亦偏了偏头,视线却一直看着苏呈。

    苏呈没说话,伸手将果盘端过来,水果就水果吧,总比把“糖”给出去要强。

    他捏着樱花小叉子,扎了块苹果,慢慢放进嘴里。

    老实说,苹果应该挺好吃,苏呈能感觉到,牙齿咬上去后,那种脆脆的口感,但是流进嘴里的果汁,却不是香甜的味道。

    他不喜欢吃水果,因为所有水果的味道,都是苦涩的。

    他知道这不是水果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自己,因为每次吃水果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曾经的妈妈。

    那时家里还什么都没发生,妈妈跟苏开伟经常出差,家里长期就只有自己跟保姆。

    但只要妈妈在家,每次放学回去,她一定会先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着哄自己吃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去做饭。

    一次又一次,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