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瑯吸了一鼻子,看了看自己身上洗旧的白衬衣;化纤已经失去了韧性,显得松松垮垮的;再看到脚,帆布鞋的胶皮和布有几处还开了线。

    自嘲地一笑,林瑯走了过去向顺儿打招呼。

    从来没有公开发布过自己的照片,所以是林瑯向顺儿自我介绍道“我就是林瑯”,顺儿才分辨出来者的。

    一看到自己喜欢的作者本人,顺儿立刻就嗨得颠三倒四:“林瑯老师?!我是你的偶像啊!”

    林瑯没反应过来:“哈?”

    顺儿迅速理清主谓宾:“说错了说错了!你是我的偶像!”

    林瑯心想:你没说错——咱俩照这儿一坐,你比较像“偶像”。

    顺儿转去身后窗口叫了一大锅米粉后,又颠儿颠儿地跑回来:“哎呀!我在你给《廊下》杂志写专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真的很合我的口味!居然没想到有一天我能见到老师你!诶你怎么后来没写了?是不是有更大的发展平台了?”

    “没有。”只是人家不要我的稿子了。

    “怎么想到要来成都啊?”

    “没什么特别原因……”

    “成都好吃?”

    “我对美食不感冒。”

    “成都女孩儿长得好看?”

    “没想谈恋爱……”

    “老师您也长得好看。”

    “……”林瑯这次又没接着话茬。

    顺儿个头不大,嗓门儿还挺大,这声毫不修饰的表白是表达得中气十足。引得邻桌有人侧目。

    林瑯额头冒汗,心想:免不得外面流传风言风语说是影大的学生个个都浪荡风流;这个顺儿也好,那个唐玉树也好,似乎都是眼里看不着别人的。

    顺儿话很多,倒不用林瑯费心准备什么社交言辞,一顿饭由着他说便过去了。

    影大只有一栋男寝宿舍楼,所以顺儿和林瑯一起回的宿舍。顺儿住在三层,可路过时却没有回去的意思,径直跟着林瑯屁股后面一起走上六楼。

    可林瑯实在疲乏,于是开门前先下了逐客令:“我还有稿子要写,今天先不接待你了。”

    “好嘛……”顺儿倒是原地撒起娇来,噘着嘴蠕动身体,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转了身去:“那老师我先走了。”

    林瑯点点头。

    打发掉那个现世宝,林瑯推了推门。

    推不开。

    说明唐玉树还是不在。

    自己插了钥匙拧开了门,走回空荡荡的601。刚坐在椅子上卸下书包,门就被推开了。

    林瑯猛地转头。

    可……倚在门框的人是顺儿。

    “诶……怎么啦?”

    “哇你住单人寝——诶,怎么还有一个人吗?”

    “嗯。”

    “啊……好羡慕他。”

    林瑯心想:你真跟我住一起你就不羡慕他了……我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人家气得不肯回宿舍来住了。

    “啊……那个……我叫赵顺,老师你还是叫我顺儿就行——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找你玩儿?”

    “可以可以。”承蒙不弃。

    顺儿小脸通红,倚着门框又扭动了身体好久,丢下一句:“哎呦我好喜欢老师啊!”就跑了。

    门儿没关。

    门缝儿外路过的同学瞅着顺儿跑走的方向,又瞅了瞅屋里的林瑯;一脸复杂。

    林瑯额头不免又渗出了汗。

    -

    关好宿舍门的时候林瑯路过唐玉树的床铺。

    他的蚊帐是用挂钩潦草地粘在床板上的,脱了好几处胶,所以蚊帐塌了一半。

    林瑯心怀慈悲,翻出自己没用完的挂钩又帮他重新收拾了一下。

    收拾的时候,林瑯脑子里又不住地浮现出唐玉树的笑脸。

    挥之,不去。

    那副表情凝成的画面对林瑯其实没什么实际的价值,可是就是抹不掉。

    就像是怡人的风景照片,就像是宠物犯傻的视频实录,就像是[央视主持人口误集锦]……或者比喻成精神吗啡?

    也合适。

    林瑯又想起顺儿的感慨:“啊……好羡慕他。”

    是啊。他挺值得你羡慕的。我这个“室友”明明当得还不错。

    林瑯心想:太多人其实对你并没有什么了解,却总喜欢用捕风捉影得来的消息,用拙劣的画功在自己心里为你画像;最后画得丑了,他们便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认定:那副丑态就是你。

    像唐玉树和顺儿这种上来就对你笑的人太少。

    哪怕有,都不一定可信。

    幼时家中出了那场变故,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林瑯是寄住在舅舅家的。

    当时舅妈牵起自己的手温柔地喊自己“瑯儿”,问自己“以后就和舅舅舅妈一起生活好吗?”的时候,林瑯曾误以为过那是阳光。

    可那个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说要和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在一阵子之后便对患有遗尿症的幼小林瑯彻底丧失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