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唐玉树哪怕他此刻哭一通——他哭一通,自己也就有借口来问他缘由,来安慰他,来帮他排解。

    可他却尽兴在这件事里,一幅“我没什么事”的状态。于是唐玉树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安慰他的立场。

    结束之后唐玉树去冲澡了。

    林瑯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着,回味着唐玉树留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处触感。

    与他裎赤相缠——林瑯觉得自己是要努力感受什么、求证什么。

    反正就是……

    只有这样才能离光近一点,离暗远几分。

    唐玉树冲完澡回来之后就安静地躺在了林瑯身边。躺下之后林瑯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唐玉树先挑开话题:“是你死缠着要的——你明天要是也感冒了,我看你咋个办!”

    “那我们就躺一起,好好养病。”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很好。”林瑯转回头来冲唐玉树笑,揶揄起了唐玉树:“怎么?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不自信?”

    唐玉树也随他一起笑了笑。笑完,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什么时候啊?”

    “什么?”

    “……妈妈的祭日。”

    “后天。”

    “为什么不肯回去啊。”

    “因为我……想到就怕。”

    唐玉树知道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

    她想杀了自己的同时,也想一并杀了自己的儿子。

    得到林瑯“怕”的这个答案之后,唐玉树久久没说话。

    林瑯稍微往自己怀里缩了缩的时候,唐玉树才回过神来:“当时你恨她吗?”

    “恨……不起来,只觉得恶心。”林瑯蹭着唐玉树的体温:“我告诉别人:当时她的血溅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只觉得恶心——没有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他们只说我冷血、无情。他们皱着眉头指责我:那可是你妈啊!”

    “那可是你妈啊!”

    其实她的自杀是有征兆的——如果幼小的林瑯懂的话。

    她终日都惯于重复着几句话:“你爸死在果园里了!”、“我死了算了!”、“我带着你死!”、“等那个死人从果园出来,发现咱俩早都死了!”——那些激烈的言辞幼小的林瑯还都听不懂,只是暂放在自己脑海里,在女人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记成了固定词组。

    但在她拉着自己摔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林瑯一下子都明白了。

    “我看着自己身上溅到的她的血,只觉得恶心。”——所以,如我所愿:我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了一场能冲涮掉一切的大雨、和一个“大雨”。

    “怕,那就不去。”唐玉树用手顺着林瑯轻薄的脊背。

    “我也很想‘不怕’——甚至我知道,那就是一道坎儿。如果有一天我迈过去了,原谅了她……或者说……克服了自己,我就不会尿床了,不会有精神问题了,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能好好地活了。”

    唐玉树说:“那你愿意试试吗?”

    林瑯没说话。

    唐玉树又说:“你一个人不敢走的话……我陪你走一趟呢?”

    林瑯抬了头来。

    但林瑯没置可否。

    只是看了唐玉树片刻后,就又躺回去,闭上眼睛睡了。

    -

    翌日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唐玉树的视线又不经意落在林瑯右手手腕上的“白色蜈蚣”。

    以前没敢问,可现在好像敢问了。于是唐玉树问了一句:“你那儿是……”

    “哦。”林瑯言简意赅:“自己割的。”

    “为啥啊?”

    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下起承转合:“被欺负了抗争不动不想活了。”

    “谁欺负你……同学?你揍回去嘛……你干嘛弄伤自己。”

    “揍不过。”林瑯坦白:“来一个我能打,来两个我能打,来一群我就惹不起了——你读书的时候被欺负过吗?”

    “没。”

    “所以你不懂——‘揍回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林瑯偶尔也会在微博之类的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些关于校园霸凌的话题,评论区通常会有好多人留言给受害者出主意:你打回去啊!打回去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林瑯觉得着实有点“夏虫不可语冰”的意味。

    那种年少蒙昧的恶意,才是最难缠的。

    “就像是甩在你头发上的口香糖。你不拽它还好,它就只粘了你头发的一小撮。你等它硬成了一块儿,你再找个剪子把它铰下来。但你一旦和它较起了劲,那就没完没了了,只能越扯越大,最后糊成一片——你们善良的人,出的主意都不实用。”

    林瑯比喻很生动,唐玉树听着都觉得发麻。

    “他们就像蚊子,绕着你转;可你又不能因为烦他们,就像拍死蚊子一样拍死他们——杀人是犯法的。你的解决方式就只能躲着避着,尽量让自己别出现在他们的注意范围内,然后拼命地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