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爸不是个好人吗?

    厂子没出状况以前,我们也很爱他啊——我俩处得跟兄弟似的。我考砸了在学校挨了骂,回了家他约我去小区里打球。还跟我说:“一次不及格算啥子,十年后这些破事儿都是我们的下酒菜而已!”

    你说他好不好笑?哈哈!

    可他撑不住的时候,我却没把他当兄弟了——当成了“爸爸”。他最撑不住的关头,我却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不许脆弱,不许手足无措。没约他打一把篮球,没拍他肩膀告诉他:“这不算啥,十年后这些破事儿都是我们的下酒菜而已!”

    我那时候就觉得,他不可恨了。

    “原谅”大概就是:接受了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我还愿意爱他。他没做到的、做着吃力的、我也该站出来帮他做;不需要他一个人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也该保护得好我自己,也该保护得好青秧。

    再后来唐爸站起来了,还一直都做的很好。那件破事也真变成了他后来的下酒菜。

    可我却一直内疚:他陷进泥潭的时候,当时我只是站在泥潭边上冷漠地看他。

    所以后来我有了你,也就克制不住地想帮你。

    是因为喜欢你。

    也是因为想解脱掉我的内疚。

    -

    “我的经历没办法给你当参考,你就当听个故事就好。我也不是劝你原谅妈妈,我只在乎你的感受:你如果还是恨,我会陪你;但你要是恨着觉得累、觉得不如放下,我也会陪你。”

    -

    林瑯窝在唐玉树身边睡着了。

    那夜里他被唐玉树的体温环着,他又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遗忘不掉的场景。

    妈妈牵起自己,往楼上走。

    林瑯预知了结局,所以想逃,可身体却不受控,只能跟着既定的剧本发展。

    “站上三楼去能看到爸爸的果园吗?”

    果园——父亲服刑的地方被长辈们这么称呼。

    “看不到啊。”她说:“看到有什么好?”

    可她站到三楼上的时候,却还是用力地抱起自己,问了一句:“瑯儿看得到果园吗?”

    所以……她到底是恨他吗?

    林瑯在梦里,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林瑯有点惧高的。可这时候却也没心情“惧”了。

    努力地张望了好久,他告诉妈妈:“看不到呀!”

    她嚎啕起来。她似乎惯性地隐忍痛苦,就连哭的时候,都用力地压抑自己喉头不许发出声音。

    于是她抱着自己向后倒去。

    向后倒下去之前,林瑯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在梦里,林瑯知道那个小男孩就是唐玉树。

    他就站在自己和母亲身后,向着自己在喊什么,可自己听不到——虽然在同一场梦里,却又似乎隔了一个不可逾越的空间一般。

    在半空跌落的时候,林瑯看到唐玉树从楼上探头下来,很焦急的表情。

    可紧接着,自己就看不到唐玉树了,因为身体被扭转,于是看到的又变成了地面、钢筋、砖土。

    她死了,他没死。

    他摔懵了,吃了钝痛的身体失了禁。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回头看到她在地上,面目全非着。她叹出的最后一口气路过涨满血液的喉管,带出一阵含糊而悠长的喑哑。

    那声喑哑里其实有什么声音的。自己没听明白。

    或者不想听。

    或者不敢听。

    可这次林瑯壮着胆子靠近她一些。

    才从万籁俱寂的梦里,听清了那寸被自己遗落在久远时光那头的声息。

    她说:“幸好。”

    幸好什么?

    林瑯退后几步。

    他身上沾满了她的血,有气味,还有温度。

    接着,年幼的唐玉树也从楼上跃下,倒在自己和妈妈中间。

    -

    林瑯惊得从梦里醒了过来。

    黎明的天色尚暗,有星子还未完全被遮蔽掉光芒。

    唐玉树躺在自己身侧。

    不是年幼的。

    林瑯头有些发胀,他向左边看去,看了很久的唐玉树。男生熟睡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梦。

    揉了揉太阳穴,林瑯转头向右的地下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和唐玉树的拖鞋。

    唐玉树明明睡在床的左边,可拖鞋却在床的右边——想必是昨晚自己霸道地挤上床后,他自己默默挪进了里侧,给自己空出来一方栖身之处。

    左边……唐玉树。

    右边……地下。

    林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掉。

    林瑯,你说一个人,他成熟的极限是什么啊?

    原谅大概就是,接受他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陷进泥潭的时候,当时我只是站在泥潭边上冷漠地看他。

    是因为喜欢你。

    也是因为想解脱掉我的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