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双方的交谈不会有任何进展,那位仪态优雅的女人率先开启了话题。

    她扭过头去,一片死寂的鸢色双眸久久凝视着费奥多尔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是感到了什么只有她才能理解的乐趣,毫无征兆的轻笑出声,“不要顶着那么可怕的表情,想要暂停太宰治身上的炸弹还是很容易的。”

    她以太宰治的性命为要挟,让费奥多尔孤身一人来到此处,恐怕有着其他的意图。

    “我想你应该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女人并未掀开面纱,那张没有被任何化妆品涂抹过的脸略显苍白,失了血色的薄唇轻启,以没有过多感情波动的语句轻声道。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费奥多尔可以清晰看到她的五官究竟是何种模样。

    除了线条走势稍显柔和,与自己的恋人一模一样。

    “光看那张脸的话,任何人都会以为你是太宰君的母亲吧。”青年微微叹息,神色显露出几分怅然,完全不像是见到了疑似自己恋人亲生母亲的反应。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话锋一转,掩藏在紫红色双眸之下的除了某些极为繁复的情绪以外,似乎还夹杂了一份凝重。

    像是意识到了身旁的青年确实猜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女人只是维持着她如同木偶般颇为僵硬的笑脸,并没有回应些什么。

    她与费奥多尔并非是第一次见面。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与正常的人类并不相同。”肤色苍白的俄裔青年缓缓开口,外表看上去冷静无比,然而他紧攥的手指却暴露了内心的混乱不堪。

    “人类是没有婴儿时期的记忆的,但是我却能将一切完整记清,甚至连刚出生时产房内的一切至今仍有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身旁气息过于淡然的女人,某句过于简短的话语在唇齿间来回研磨许久,最终十分艰难地吐露而出。

    “所以我也记得你。”记得自己所谓母亲的模样。

    “呵呵……”各方面都与太宰治过于相像的女人,轻易便理解了费奥多尔这句拐弯抹角的话语。

    她语气似是嘲讽地嗤笑出声,并不打算过多解释什么,也没有任何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儿子”应有的感情。

    然而费奥多尔很快就代替她做出了合理的解释,青年眉头紧蹙,眼眸中闪过一抹过于凌厉的寒光,就连语气变得足够沉重,“你并不是我的母亲。我的记忆中,只有产房里的几名护士被你杀害的情景,并且我可以确定,我绝非是由人类的正常诞生方式出生的。”

    存储于记忆宫殿中的记忆片段如同倒放的录像带那般,飞速退回了最初的部分。

    背景是一座位于西伯利亚的小诊所,户外呼啸的寒风如同濒死之人凄厉的哀嚎,刺骨的白占据了人们的视网膜。手术室也远不如正规医院那般正式,但是这对于难产的孕妇来说,已经是最后能保命的地方了。

    然而那位本该躺在产床上的妇人却阴森着脸,手指间攥紧的手术刀轻而易举便夺去了几名护士性命。

    鲜红遍布了他的全部视野,孕妇那过于累赘的腹部也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那般瘪了下去,里面从未存在过任何胎儿。

    她再次躺回产床,用手术刀将自己的身体折腾到鲜血淋漓,故意展露出奄奄一息的模样。紧接着,明明已经被划破颈动脉死去的几位护士如同时光逆流般恢复了生息,然而她们的眼眸间却没有任何亮光,仿佛在此处行动的不过是几具被人操控的傀儡。

    溅在墙壁上的血液也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觉。

    然而费奥多尔却明白,自己的记忆不可能出错,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且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由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孕育而出的生命。

    思绪回笼,青年隔着面纱注视着十多年过去面容没有丝毫改变的女人,神色晦暗莫测。

    他再次开口,喉头不自然的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在那过后的没多久,你装作了病逝,但是回过头来又突兀出现在我面前,想要扼杀我。”

    费奥多尔的呼吸不受控制的一滞,记忆过于清晰也是有着坏处的,他差点被面前女人掐死的窒息感直到如今仍旧无法忘却。

    如同梦魇一般,如影随形多年也不肯离去。

    “父亲也是受到你的操控吧?在那之后他似乎是将我脖子上的勒痕当做是他留下的,也是自那时开始,他对你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回想起米哈伊尔自那之后对自己态度的转变,青年不自然地抚上了自己的咽喉,神色愈发冷硬,“然而搬来米花町没多久,你又一次想要杀死我,却因为邻居家的工藤夫人不得不终止了你的行为。”

    即便是这一段记忆,他也未曾忘却。

    某些事实已经足够明显了。

    他名义上的“母亲”,从来就不希望他降临这个世界上。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女人微微抬头,阳光透过黑纱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不知是否是错觉,注视着这一切的费奥多尔居然觉得那份姣好的面容竟然流露出一丝脆弱感。

    或者说是早已碎裂的某物,被某种执念强行拼凑起,构成了如今的她。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女人终于开口,只是她却选择了毫不相关的话题,并没有正面回答费奥多尔任何问题。

    她被黑丝手套覆盖的指尖轻抚上平坦的小腹,很快又如同触电般,飞速中止了自己的举动,仿佛这是什么过于恐怖的行为。

    “我是绝对不可能孕育一个新生命的,即便是他的孩子也不行,这一点他应该很清楚才对。”

    没能预料到对话走向的费奥多尔神情一愣,很快便理解了对方口中的“他”是指何人。

    青年迟疑着出声询问道:“他?你是指……父亲?”

    女人只是以微笑默认,并未正面回答。

    “他也不是能养孩子的人呢,我至少还是有过点经验的,虽然过程并不怎么好就是了。”

    她注视着面前不知运转了多久的旋转木马,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怀念,随后很快又被微不可察的苦恼占据,“但是那个人……即便是我也无法想象他会认真抚养一个孩子的场景。”

    即便过往的十八年大多时间都被米哈伊尔放养,依旧很好成长至今的费奥多尔反驳说:“父亲他虽然很少对我有过多关注,但是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与这个国家的男人相比……”

    至少对于靠一己之力成为一家支柱的男性来说,米哈伊尔对于他的关注,表面功夫还是十分充足的。

    不至于让他在婴儿时期无法自理的那两年被饿死在摇篮中,以两人这种复杂的关系,已经是极为难得。

    然而被丧服包裹的女人却毫无征兆地拔高声音。

    “所以我才真正意识到了,他确实已经死去了。填补在那具躯壳中的是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不再是他了。”

    她所吐露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青年心头,让费奥多尔一时间竟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