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兮你男朋友好穷啊,我去港东找我女朋友玩儿,看到他在帮烧烤店搬啤酒呢,我叫他过来喝酒他也不来,一点面子都不给。

    哎你何苦呢找个这么穷的男朋友,我见过你爸你哥,当牙医的挺有钱的吧?怎么第一次喊你男朋友来喝个酒……

    话没说完,怀兮就给了对方一巴掌。

    她浑身发抖,她说,你懂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懂。

    她八岁时父母离婚,爸爸带着哥哥去了港城,不告而别。

    没有人告诉她父母离婚,所谓的怕伤害到她,换来的是一次次无底线的隐瞒和欺骗。

    最开始妈妈,舅舅,周围很多人都告诉她,爸爸只是出差了,带哥哥去外地看爷爷。

    于是她还做着等妈妈的学校放暑假一家四口去旅游的美梦,直到有一天发现爸爸和哥哥都好久好久不回来了,妈妈才告诉她,他们原本幸福的四口之家被齐齐整整地一分为二了。

    所以她讨厌被欺瞒。

    十分憎恶。无比讨厌。

    他们也什么都不懂。

    程宴北八岁时爸爸酒精肝去世,没两年,他妈妈跟别的不知哪里的男人给他生了个妹妹,然后将妹妹与他同时扔给了奶奶,卷走家里所有存款一走了之去了港城。

    奶奶从那之后靠吃低保和做一些薄利辛苦的针线生意供他读书。

    所以他从来不喝酒,厌酒如仇。

    所以他一开始填志愿,不愿与她一起去港城。

    所以他咬着牙,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兼职供自己上学,供妹妹读书,供奶奶生活,坚持了那么久,近乎一年半,就是咬着牙,咬着牙,一个字也不告诉她。

    甚至他们出去的大部分花销,还是他在出。

    她在他面前永远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从不懂他的艰难。

    他永远给她最好的,生日节日什么从没落下过,尽可能去满足她那些,根本不需要,根本无需维持,他只要说一声,她就彻彻底底放弃的虚荣心。

    她说,他们什么都不懂。

    其实她也不懂。

    从那时起,她就看不懂他了。

    -

    更迭了数个梦,怀兮忍着手背酸胀,朦胧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苍白的天花板,混着丝丝缕缕,仅能被她捕捉到一点点的消毒水味道,充斥在近乎失去了嗅觉的鼻腔。

    一个护士过来替她换吊瓶。

    刚才一大瓶下去,好像用了一个多小时。

    她就这么靠在程宴北怀里睡了一个多小时。

    生病了没力气,她又嫌椅子靠背坚硬,可医院病房满了,只能在输液室输液,他便坐过来,伸出手臂,让她靠着他。

    一开始她想离他稍微远一些。

    但好像是人实在没力气,还是因为往事涌上心头,那些从他出现在她的摄影棚前,上了他的车以来,不断从心口,从记忆中涌现而出的依赖感占据了理智。

    她就这么靠了上去。

    期间电话响了两次没接。

    有蒋燃的。

    有怀礼的。

    还有黎佳音的。

    都没接。

    他的电话也响过,他也没接。

    两个人好像就这么默契地心照不宣,默契地在此无声相拥,默契地,谁也不对彼此没有对方的过去,没有对方的当下通风报信。

    小护士好像全然把程宴北当成了她的男朋友,嘱咐了几句,跟他看着她的手别乱动,不然手背要鼓包了。

    程宴北也不辩解,低低“嗯”了声,听着护士的嘱咐,就将她的手放入他掌心。

    十指相扣住,保证她纤细单薄的手背是一个平面。

    他五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怀兮自然地偎着他,也没看他,察觉到他的力道握紧了她的手,几次握紧着,她鼻息微动,无声地笑了笑:“你干什么。”

    鼻子不通气,如此像是嗤笑,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什么。

    她浑身没劲儿,没力气挣开他。

    嗓音也沙哑。

    程宴北没说话。

    忽然地,靠近了她一下。

    怀兮下意识往一边躲一躲,这才抬头。

    他的胸膛朝着她,一条手臂拥稳了她,往上抻了抻身子,等她靠稳在靠背,伸手为她调整吊瓶的位置。

    怀兮想抬头,他半垂眸,笑着睨她一眼。

    “不许看。”

    “……”

    搞什么。

    程宴北说完又坐回去,拥了拥她。他的左手握住她右手。她右手手背已微微泛起了青紫一块儿的颜色。

    让她就这么靠着他。他一时也有些困顿,长腿疏懒地抻开。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晚上八点。

    赛车场那边应该快结束了。

    他正暗自思量,mc总部那边发来一条消息。

    他今天临时也有一些事物要跟那边协商处理。

    滑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打着字回应对方,怀兮不安分地在他怀中动了几下。像只慵懒的猫儿似的。

    靠在他怀中,抬眼。

    他低睨她一眼,笑:“怎么了,一直看我。”

    她不说话,就这么靠在他的怀中,抬眸看着他。

    视线灼灼的。

    眉眼清澈,眼底一颗泪痣,勾人又漂亮。

    她盯着他半天,他却没有多不自在。

    微微俯身靠近了她,稍偏了下头。如此近若咫尺,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方两三寸的位置。

    呼吸交绕着。

    程宴北垂着眼,睨着她饱满潋滟的双唇,眼底泛起笑意来:

    “干什么盯着我啊,嗯?”

    怀兮睫毛下意识一颤,他声线沉沉的,几乎从她鼻尖儿拂过,她的心也跟着打颤。

    却没说话。

    空气却仿佛静默在此刻。

    以为他要吻上来,可却没有。迟迟没有。

    他停在了一个十分克制的距离,容彼此的心脏空虚地擂动着。

    她不再看他了,稍稍地垂眸,片刻后,静静地问。

    “如果当初我们没分手。”

    “……”

    她倏然又抬眸,对上他笑意凝在眸底的眼睛。

    “你现在会快乐一些,还是难过一些。”

    程宴北一怔,半弯的唇角渐渐僵硬。

    “你今天不去比赛,真的没事吗,”怀兮看着他,嗓音沙哑的说,像是要咳嗽,或是尽力尽力地压着心口的感觉,“如果我们当初不分手……你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吧。”

    他不说话,她却已替他下了结论。

    “应该不会比现在好受,对吗。”

    “……”

    说罢,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挣开他的手。

    她的手机一直在身上外套的口袋里嗡嗡震动。下面的外套还是黎佳音的。

    上面压着一层他的。

    手机贴着他的那一侧,两层外套阻挡,她在打吊针的手很不方便,一开始是想自己来,没半秒就放弃,无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程宴北深深提气,仿佛从刚才的神绪中抽神出来。

    轻轻说了声“别动”。

    帮她拿了出来。

    一通来电。

    不出意料来自蒋燃。

    他眉心轻拢。

    怀兮立马将手机拿了过去。

    她左手第一次扎针没扎好,直接给扎肿了。她是右撇子,这么滑手机很不方便。

    没拿稳,“啪——”的一下。

    又掉到地上去。

    她这下彻底不方便了。

    程宴北淡淡瞥了眼她手机,就移开了视线,往座椅靠了靠。

    没想帮忙似的。

    之前的几个都没接,接起了肯定又可能要撒谎回应蒋燃。怀兮本来不接也行的,但看他一副倦漠神情,她又想接了。

    仿佛回到那些年,无休无止地与他赌气。

    和好。

    赌气。

    和好。

    赌气。

    赌气赌气。

    再赌气。

    没了下文。

    思绪一怔,她鼻子有些酸,任手机嗡嗡作响着,她也捡不起来。

    仿佛又在赌气。

    可很快,就被他一个俯身,捡了起来。

    她愣然地跟着他一低头一抬头,见他眉心紧拧着,滑开之前,还淡淡瞥了她一眼,说了句:

    “少说两句。”

    “……”

    他低低一笑,笑得颇有几分苦涩——不知是否是被她的那些话所影响或是触动。

    “我吃醋。”

    他说。

    怀兮愣了愣。接了过来。

    “……喂。”

    她嗓音嘶哑,很艰难地,很艰难地,才出了一声。

    电话通了。她的心却不在这通电话上。

    边想着,他一向这么直截了当,从来都是吃醋就说这么磊落的个性——甚至现在。甚至在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他这个前男友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自己吃醋这样自大傲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