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兮上上下下地溜达了一圈儿,似乎被勾起了往日回忆。她从阁楼沿楼梯下来,程宴北已脱了外套,上身穿一件黑色背心,蹲在地板上整理着东西。

    怀兮问:“你家这个房子卖了,你住哪儿?你就算打比赛很少回来,回来也总得有住的地方吧?还跟奶奶一起住?”

    “住奶奶那边也可以,”他说着,站起了身,手掌抚了下自己后脑勺,活动着肩颈,边瞧着她。

    半天,他突然问了句:“或者,你想住在哪儿?”

    怀兮一愣,脚步顿在楼梯上。

    彼此对视之间,有一种,对过往旧事的不甘与惊惶。

    尤其是她。

    从前他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跟他说毕业想留在港城,她很喜欢这所城市,他说那他也留在港城。

    他们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她知道,他有多么不喜欢那个城市。最开始报志愿时他都没考虑过那里。港城是曾经妈妈将年纪尚小的他和妹妹抛弃的地方。

    也是他和她分手的地方。

    她这些年,甚至前些日子,总在惴惴当初是他们渐行渐远,对彼此不坦荡,将隐瞒当作了一种不想伤害对方的方式,所以才造成了最终的后果。

    后来她总在想,是否,在他的角度来说,是她抛弃了他呢。

    他是那么一个厌恶别人抛弃自己的人。

    从最开始看他的第一眼,到他们在一起,每次亲吻,每一次缠.绵,都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孤独她的身体里绽放。

    他需要她的慰藉。

    而他现在如此瞧着她,竟目带惶惶。

    或许是因为曾经草率定下的约定,到后来的爽约,犯下那些年少时自以为是的错误,不敢与她谈更远的未来。

    怀兮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有些颇认真地说:

    “我还没想好。”

    不像有怯意。回答得挺一板一眼。

    程宴北眉眼舒展开,略开玩笑地问:“真没想好,还是,不想去想了?”

    “真的啊,”她朝他撒着娇,伸出了手臂。

    他一步上前从楼梯上将她抱下,她勾着他肩膀站定了,定定看着他,对他解释道,“就是没想好。你跟我的工作常年在外,少说也得再在外面居无定所地跑个七八年,十年的样子吧?南城有你和我的家人,但这个城市太小了,这几年气候也不好,老有雾霾,对奶奶身体也不好——港城吧,好像也没那么好了;上海的话,节奏太快了点……所以,就还没想好。”

    说了一通头头是道的,他倒是听得蛮认真,认为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略沉吟一下,瞧着她笑:“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嗯?”她一愣,“你都不考虑你自己吗?全凭我的感受?”

    “我听你的。”他一字一顿地说。

    怀兮心头颤了颤,四目相对之间,她眼底也泛起温柔来。

    “那我说我们别找地方定居了,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们环游世界去得了,你也听我的?”

    环游世界,多么不成熟任性的建议。

    仿佛小时候写在同学录上的“未来的梦想”这一栏的话,幼稚又空泛,不知未来会被多少外因支配。

    “可以,”他点点头,唇角半勾起,表情依然认真,“你想就可以。”

    “天啊,你这样真不怕惯坏我吗?”怀兮讶然一笑,“你跟我这么忙,你还要打比赛,我的工作行程也不固定,哪有时间出去玩儿?”

    她说着,推了推他。

    倒是没有不信任他,只是觉得他无限纵容她这样有点儿无厘头的建议,让她觉得自己跟没长大似的。

    她正这么想,腰却又被他猝不及防地揽住。

    他将她按在自己身前,一手捧住她的脸,温柔地吻了下她额头。

    正不知所以,她一抬头,对上他更温柔的眼睛。

    “当然要惯坏你了。”

    怀兮抿了下唇,唇角忍不住旋开了个弧度,看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收拾得差不多已快晚上七点。

    怀兮从港城奔波到南城,这会儿累得提不起力气了,靠着楼下沙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梦中,依稀感觉到他抱着自己上了楼。

    呼吸和心跳一样沉稳。

    再醒来,她躺在他在阁楼的床上,身上掩着一条薄被。

    楼下飘来饭香味儿。

    怀兮从床上坐起,打量四周的陈设。的确是他在阁楼的房间。

    衣柜门半敞着,挂着他各式各样的衣服,衬衫、t恤,多数以黑白灰为主,还有一部分挂在角落的是他从前上学时穿过的,尺码明显小了许多。

    校服衣摆随着从窗棂飘进来的风飘飘扬扬,夹缝生存。

    下了楼,见他在厨房那边忙碌。

    他上身还穿着那件黑色背心,肌理线条结实,身形精硕,肩宽腰窄,没了衬衫下摆的遮掩,双腿更显修长。

    程宴北在她睡着的时候出去买了趟东西回来,炒了两道简单的菜,盛盘出来摆放到一边。刚将盘子放好了,腰上就环过来个力道。

    两只皙白的手,十指指尖儿一圈鲜艳的樱桃红。

    她从后面抱着他,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宽阔结实的脊背上,声音好像没睡醒似的,惺忪异常,问他:“我睡了多久?”

    程宴北放下手里的东西,握住了她环住他腰的手,“没多久。”然后抚着她的手,转身过去。

    他倚在流理台边沿,两腿半抻开。

    她不撒手,任他在她臂弯这么转了一圈儿,转过来,她又将脸颊贴在他胸口。

    他伸手抚她头发,凝滞她低垂的眼睫,问她:“饿了?”

    “有点儿吧。”她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外面天都黑了。

    他看了眼天色,拍了拍她后腰,让她放开自己,他去将菜盛上餐桌,

    “我们去吃饭。”

    她却还是不撒手。撒娇似地,将他环得更紧了些,手臂一收再收,就是不松开。

    “怎么了?”程宴北低头一笑,瞧着她这副娇嗔模样,语气都温和了几分,“不是饿了?”

    “就一点儿,”似梦似醒的呢喃,又在撒娇了,“我能扛。”

    “你能扛?”他更感好笑。以前她跟他在一块儿时都没这么害怕吃饭,现在吃一口饭就要计一口饭的热量。

    他不禁心疼她。

    知道她这些年当模特儿,苛刻管理身材是必须的。他宽阔温热的手掌抚着她t恤下摆露出一截的皮肤,若有所思片刻,然后温声说:

    “在我面前就别扛了,乖,吃饭。”

    怀兮其实是想跟他好好吃顿饭的。他们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这么做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饭。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仿佛在弥补着过去那些未完成的遗憾。

    而她在他面前属实是任性的,孩子气的,就是抱着他不撒手,偏偏要他哄她。

    “听话,吃饭了。”

    他就这么抱着她,哄着她,两人推推搡搡的,到了餐椅那边。

    好不容易将牛皮糖一样粘人的她从身上扒拉开,给她按着坐好了,她又仰起脸,娇嗔地道:“我今晚不想回家了。”

    程宴北垂了垂眼,凝视她。

    又抬手,将她脸边的头发拨开,低声说:“住我这里?”

    “嗯。”

    前段时间他都是住在她家的。

    “好。”他又伸手抚她的脸颊,拇指摩挲她柔软的唇,“但是先吃饭,好不好?”

    她点点头,也答应。

    “好。”

    “手机我没收了,别吃一口算一口的热量。”他转身回流理台那边,边回头瞥她眼。

    她支着脑袋瞧着他的方向,好笑地问:“我们公司可是要定期检查体重的,我如果失业了怎么办?”

    她说的有点儿夸张,顿了顿,继续问:“我本来才回去没多久好吧,身材管理是职业素养,我丢了工作你养我啊?”

    “可以啊,”他在那边回应着她,边整理流理台,边回头对她一笑,薄唇弯起,眉宇之间没了往日从前的倨傲,说,“我养你。”

    怀兮看着他背影,一瞬沉默下来。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话语随性,却不似当年对她说“我想我们有个未来”时那般的轻狂不成熟了。

    她望着他,不知不觉,若有所思。

    有一种感觉一直在这些天萦绕。

    好像有什么变了,变得天翻地覆,云崩山摧。

    但好像有什么,一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