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材质的问题,纸本身有些厚,从某些折痕也能看出来没有被压实。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只叠得很完美的纸鹤。

    甚至因为折痕不整齐,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但维修部负责人此时是万万不敢说上司桌上的纸鹤看起来有些呆的。

    他有点拿捏不准上司语气里多出来的情绪是什么。

    说是高兴吧,又不完全像是单纯的高兴。

    短短片刻的时间,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情绪,然后定位在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名称上。

    元帅刚刚……是在炫耀吗?

    不过还不等有些发懵的负责人完全反应过来,年轻的元帅已经面无表情地把手边的纸鹤推到了他看不到的位置上,而后那双幽黑的眼睛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漠然。

    “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报告吗?”

    负责人:“……没有了。”

    元帅嗯了一声,冷冷道:“下一个。”

    *

    在学习室的郁白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纸鹤还在军部例会上引发了这么一个小插曲。

    知道霍斯要给他上课,他正在听机器人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霍斯很有耐心,他的语速很慢,伸出一根手指,每读出故事书上的一个字就指向那个字,方便小人鱼记发音。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郁白其实只能零星听懂几个字,但因为故事书上有配图,所以这并不妨碍他理解霍斯所读的意思。

    啊,海洋。

    他的家。

    小人鱼边想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有点怀念在水里吐泡泡的感觉了。

    “……在大海的深处,有一个王国……”

    嗯?海里有大房子?

    郁白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霍斯轻轻翻动书页,继续道:“海的国王有六个美丽的女儿……”

    郁白:!!!

    他拦住了霍斯要继续翻页的手,又仔细看了看配图里人鱼们五颜六色的尾巴。

    ……那个大骗子好像也没有完全骗他。

    人类,好像确实知道人鱼的存在。

    霍斯并不知道郁白把童话书当成了现实,见对方拦住自己,便问道:“是有哪里没听懂吗?”

    郁白盯着插画上的鱼尾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带着王冠的那条人鱼。

    他是谁啊?

    霍斯指了指插画上方的两个文字:“这是国、王。”

    小人鱼张嘴,努力模仿了一下霍斯的发音:“郭……汪?”

    霍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国,王。”

    “……偶……昂?”

    机器人思考了一下,在自己的屏幕上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位老师,她面对镜头,标准地读了一遍:“国王。”

    霍斯在女老师重复了两遍发音之后暂停了视频,然后指了指她的嘴唇:“您可以模仿她的发音吗?”

    直接观察人类嘴唇的动作确实比单纯听机器人的声音要简单一点。

    郁白又跟着视频学了两遍,这次发音要正确很多。

    “国、王?”

    “对!”霍斯的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圆圈,然后又出现了暖橘色的笑脸。

    它指着海王戴的王冠,解释道:“他就是国王。”

    郁白哦了一声,在心里记下头戴亮晶晶宝石的人鱼叫国王。

    然后又指了指国王身边的小人鱼。

    霍斯这次直接又调出了发音视频给郁白看。

    “公主。”

    而这一次,小人鱼模仿得很好:“公、主?”

    啊,原来她们叫公主。

    “没错!”霍斯拍了拍手,“学得很好!”

    它继续讲故事。

    “其中,年纪最小的公主一直对海面上的世界非常好奇。”

    “等啊等,等到了十五岁,小公主终于被允许浮上海面。看到了蓝天和白云,她非常高兴。”

    “就在这时,有一艘大大的船驶到了她附近。”

    “船上有许多衣着华丽的人正在唱歌跳舞,小公主游近大船,发现他们在为王子庆祝生日……”

    郁白看着插图里的大船,又有点不懂了。

    他戳了戳霍斯,然后指了指同样带着王冠的王子,问:“国王?”

    霍斯纠正道:“他是王子。”

    说着,又调出了发音视频。

    唔……

    郁白一边重复发音一边想。

    所以,头顶大宝石的叫国王,头顶小宝石的叫王子。

    他记住了。

    确定郁白掌握了王子的发音,霍斯才继续读下去。

    就这样,因为时不时需要停下来解释词语的意思和发音,等给语文课设定的时间用完后,霍斯才刚刚把《海的女儿》这个故事讲到一半。

    “好啦,今天发音就学习到这里。”霍斯收起故事书,然后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课本。

    “休息一下,接下来我们要学数学了哦。”

    相比认字和发音,小人鱼似乎对数字更加敏感。

    他很轻易地就完成了霍斯布置的所有计算任务,以至于最后,第一天的学习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想了想,霍斯说:“楼下的新房间应该装修好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

    例会结束后,傅临渊捏了捏眉心,半晌,看向另一侧的屏幕。

    小人鱼已经不在学习室了。

    他从终端呼叫霍斯:“……霍斯?”

    没过几秒,霍斯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先生?我正在准备晚餐,预计还有十五分钟就好了。”

    在霍斯进水出故障后,傅临渊联系了制造厂商,将霍斯的芯片装入了新的陪伴机器人里。

    又经过了一天的调试,新版管家霍斯正式上线。

    “郁白呢?”

    “郁先生应该还在新的室内游泳池里玩。”霍斯道,“他好像很喜欢这个设施。”

    “嗯。”傅临渊起身,往楼下走去,“他的学习情况如何。”

    “和您猜得差不多,”霍斯道,“郁先生对数字很敏感,记忆力也非常棒,所有的发音基本一次就能记住。但是……郁先生还是不太一样。”

    “有时候他无法单凭聆听来模仿一些音节,一定要观察其他人的嘴部动作。”

    机器人停了一下,道:“我觉得,也许还是由您亲自教他语文更能提高学习效率。”

    “……我知道了。”

    言语间,傅临渊已经来到了楼下被改造好的房间外。

    由于将外侧的墙壁换成了玻璃,他不用进去,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这个房间很大,而又有超过一半的面积被向下挖了很深,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巨大水池。

    从傅临渊站的地方看,池子里面现在蓄满了水,水面荡漾着浅浅的波纹。

    下一刻,一道身影破开水面,银色的鱼尾在空中留下一个优雅的弧度,而后几乎无声无息地再次潜入水中。

    接着是重复的跃出,下潜。

    下潜时,那条银色的鱼尾像是落在水下的宝藏,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傅临渊也能感受到郁白的快乐。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水。

    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在被男人察觉前就已经悄悄溜走。

    顿了顿,他推开玻璃门。

    “郁白。”

    他说。

    “上来,吃饭了。”

    *

    杜克和沈之初回到军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啊——没想到医院这么多人!”一回来就拉着沈之初直奔食堂的杜克道,“饿死了饿死了!走走走吃饭吃饭!”

    沈之初被他连拉带拽,也没恼,就是有些无语:“……食堂又不会长腿跑了。”

    杜克:“可是去晚了就没有排骨了!”

    沈之初:“……”

    在杜克单方面的努力下,两个人很快抵达了食堂,并且在打饭时顺利拿到了最后两份排骨。

    “看,听我的没错吧?”大口咬着排骨,杜克含糊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沈之初倒没急着吃东西,而是先点开了终端,开始浏览这一下午错过的公务。

    第一条未读消息就是维修部发来的。

    上面说预计下周一元帅就能去取自己的机甲了,比之前拟定的日期要提前了三天,之后就是长长的一串维修数据。

    这看似是一个很正常的报告,沈之初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到了结尾。

    然后他视线一停。

    “杜克,”抬头,他看向正在自己对面大快朵颐的人,“元帅和你提过想给a-001增加新配件吗?”

    “嗯?”杜克被问得一愣,“头儿没提过啊?怎么这么想?”

    “可是维修部的报告里写……”沈之初把终端递了过去,“……例会时元帅手边放着个新模型,似乎正在研究新的配件。”

    “啊?”杜克接过来终端的同时,又扒了一大口饭。

    什么配件?他怎么从来没听头儿提起过?

    这么想着,杜克边扒饭边往报告下面一滑。

    大概是担心没有参加例会的沈副官不清楚配件的样子,维修部还贴心地附了一张图。

    杜克:“什么嘛?这不是……”

    这不是小海妖一直在玩儿的纸鹤嘛?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被他憋住了。

    ……头儿说过小海妖的身份要保密。

    虽然没有确切说明这个保密程度是几级,但从杜克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所有参与了塔尔星任务的军部人员,只有跟在头儿身边的自己清楚小海妖的身份。

    沈之初也是不知道的。

    啊这……

    一句话梗在嗓子里,杜克下意识想吸口气,没想到正好被饭粒呛着了。

    于是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变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阵咳嗽:“咳咳咳咳咳——!!!”

    沈之初:“……”

    他默默拿回了自己的终端:“……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着,他也看到了维修部发过来的图片。

    沈之初:“……这不是小孩子玩的纸鹤吗?”

    好不容易喘匀气的杜克喝了口水,赶紧借坡下驴:“是啊,可能是……头儿打发时间叠着玩儿的?”

    沈之初:“……你觉得元帅看起来像会折纸打发时间的人吗?

    杜克一噎,想了想:“……确实不像。”

    他有点紧张,沈之初一向心细,不会察觉了什么吧?

    ……不过也不能怪他隐瞒吧?是头儿要他保密的。

    这边杜克正心虚,就听见对面的沈之初又问:“诶,你上次是不是说过元帅身边多了什么人?叫什么……什么白?”

    杜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