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一粘枕头就睡着了。

    一旁小床上的楚尽双手叠在胸口,等乔阿姨关灯之后,久久没能入睡。

    他躺的角度正对着卧室的门,能看到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缕光,证明客厅的灯还亮着,还可以隐约听到宋叔叔和乔阿姨压低声音在说话。

    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肯定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这让楚尽有些后悔接受了宋叔叔的好意,觉得自己给叔叔阿姨添麻烦了。

    暂时不去想了,毕竟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今天晚上的热水澡、饱饭、柔软的床单......这一切都像是老天额外恩赐给他的。

    闭上眼睛,楚尽放任自己沉浸在黑暗中,耳边是宋乔曦均匀的呼吸,和偶尔发出小奶猫似的哼哼唧唧的呢喃。

    小姑娘睡得真甜,可以拥有这么温暖的爸爸妈妈,她真幸运。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楚尽警惕地睁开眼,发现宋乔曦踢掉了毛巾被,翻了个身面朝他侧躺。

    他嗅到小姑娘身上干净的奶香味,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楚尽做了一个很沉很沉的梦,在梦里他见到了爸爸和妈妈,可他们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他哭着喊:“妈妈,妈妈你带我走吧,求求你了,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爸爸妈妈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两人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天际线。

    绝望蹲在地上大哭,恍惚间,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环绕在他周围。

    自己的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拍?

    第5章 油条、炸蛋包、炸糖糕……

    宋乔曦是被嘘嘘憋醒了,睡前妈妈给她和楚尽冲了两杯高乐高牛奶,没睡多久就醒了。

    刚醒的时候还有点迷迷瞪瞪,恍惚间听到有人轻轻地啜泣。

    她从床上坐起来,探身往右边一看,楚尽平躺在小床上,细长的手指叠放在胸前,双眼紧闭眉头拧着,眼尾有淡淡的泪痕。

    他哭了,是想妈妈了吗,还是做噩梦了?

    想了想,宋乔曦有些笨拙地翻个身趴在大床边。

    伸出软软的小肉手,用自己最轻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拍拍他裸露在外的小臂。

    “不怕不怕,”她的童音奶奶的,带着气音小声地哄,“不害怕呢......”

    直到楚尽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逐渐平稳,她才收回小手。

    唔,小肚子胀胀的,好憋......

    宋乔曦扭头犹豫地看看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只画着红色鸳鸯的搪瓷痰盂,这是专门给她起夜用的。

    可是,屋里还有个小哥哥啊。

    脸蛋一下子烧了起来。

    摸摸索索的从大床另一侧下来,赤着脚,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客厅的灯大亮,刺得她一只手遮住眼睛,一只手轻轻把门带上。

    朦胧中看到爸爸在餐桌上伏案赶稿,妈妈坐在沙发上打毛衣,两人轻声说着什么。

    妈妈扔下毛衣针,快走两步把她抱起来:“又不穿拖鞋,地上多凉。”

    说出的话语里却听不到半点责备,只有对失而复得宝贝的亲昵。

    “想嘘嘘了?”听妈妈轻声问,宋乔曦头埋在妈妈肩上,害羞地点点头。

    之后她全程都没再下过地,妈妈拿她当小宝宝一样照料,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客厅的顶灯被爸爸贴心关了,只留了盏小台灯,光线昏昏暗暗也不刺眼了。

    被妈妈抱在怀里,一双温柔的手有节奏地轻拍她后背,和哄襁褓里的小婴儿一样,睡意随即席卷而来。

    耳边是妈妈柔软的嗓音哼唱着:“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舒服得马上就要睡着了,宋乔曦想起来这首摇篮曲妈妈经常哼。

    妈妈唱得真好听,伴着熟悉的歌声,她沉沉睡去。

    --

    第二天是周二。

    一大早,宋乔曦晃悠着两条短腿坐在镜子前,妈妈拿着把木梳子给她扎头发。

    妈妈手可巧了,一头不怎么老实的长卷发在她手里,很快变成两个讨喜的花苞苞,再别上蝴蝶发卡。

    爸爸往衬衣口袋里夹了只钢笔,提着公文包抓起她的小手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爸爸上班去了啊,听妈妈话。”

    宋乔曦笑着躲了躲,重重地点点头,小脑袋一晃,头上的两只蝴蝶就翩翩起舞

    “晚上回来吃吗?”妈妈问爸爸,转身进了厨房。

    在门口换上镂空皮鞋,爸爸把一长串钥匙和bb机挂在腰带上,抬高音量:“今天夜班,我去食堂凑活一下,你和孩子们自己吃。”

    “走了。”

    “唉,路上慢点......”

    “砰通”,门关了。

    妈妈端着塑料小筐从厨房出来,珠帘啪啦作响。

    筐子里有油条、炸蛋包还有两个糖炸糕,餐桌上摆了三碗豆浆,一只搪瓷小碟里盛着两只剥好的煮鸡蛋。

    “曦曦,楚尽,洗手吃饭。”妈妈招呼两个孩子。

    吃完早饭,宋乔曦见妈妈从小西屋拎出红色的蓝精灵书包,往侧兜塞上一只小水壶。

    格外耐心地对她说:“曦曦,学前班有好多你认识的小伙伴,你才去了一天就说不喜欢,我们今天再去试一试好不好?”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是暑假,还是要去上学前班的。

    正好赶上生育高峰,96年这一年报社大院要入学的孩子特别多,报社的子弟都是直升齐州最好的小学,师范附小。

    那时候还没有“减负”这一说法,小学一年级的课业负担就很重了。

    也是响应家长的号召,师范附小在96年暑假,开办了第一届学前班,提前教授小学一年级的基础知识和学校纪律,大院里适龄的孩子基本上都报名了。

    宋乔曦想想之前原主撕书、逃学等一系列迷惑性为,抬头看看妈妈小心翼翼的神色,在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决定做个乖宝宝,不再让爸爸妈妈操心,就算已经知道一年级的课程肯定会很无聊。

    她还是乖巧地接过书包,在妈妈惊愕的目光中背在身上。

    “妈妈,我会好好上学的。”

    为了让妈妈放心,宋乔曦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妈妈欣喜的表情溢于言表,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不认识她了一样,反应了一会才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曦曦真乖,走,妈妈送你去学校。”

    说完妈妈走到餐桌前,对正在翻书的男孩说:“楚尽,阿姨带妹妹去上学,你自己在家待一会好吗?”

    楚尽的眼眸自始至终垂着,注意力一直放在眼前的书本上。

    似乎是听到“上学”两字的时候,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地点点头。

    “阿姨洗好了杏和葡萄,就在厨房,冰箱里有健力宝和旭日升冰茶,渴了自己拿着喝,曦曦的房间有童话书,你喜欢什么就自己拿来看。”

    妈妈去卧室换了身白色连衣裙,走到门口换鞋子的时候嘴也没停。

    趁着妈妈换衣服的空挡,宋乔曦呆呆地望着安静翻书的楚尽。

    清晨的阳光无比柔和,却把他苍白的肌肤打透了,黑眼珠都变成琥珀色,眼白则泛着一丝蔚蓝。

    她脑海中还不断浮现昨晚楚尽眼角的泪痕,那时的他看起来像个脆弱的小动物,或者说,看起来像个正常的7岁小孩。

    而现在的他,一点儿都不像小孩。

    眼睛深不见底,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整个人仿佛套上了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壳子,看上去难以亲近。

    “我们走了楚尽,阿姨一会就回来。”妈妈收拾好了,拉着她的手出门。

    他从书里抬起头,背挺得笔直仪态很好,礼貌地说:“阿姨再见。”

    楚尽的声音哑哑的,有点低沉,没有这个年纪小男孩的清亮。

    宋乔曦眨巴着眼睛,见他抬头看她和妈妈,露出一个清澈灿烂的微笑,对他愉快地挥挥手:“楚尽哥哥,再见。”

    --

    7月的盛夏,虽然是暑假,师范附小的教学楼里却格外热闹。

    一楼都是一年级的教室,学前班第一年只开了3个班,一个班60人左右,光报社大院的子弟就占了整整一个班。

    今天是开班的第二天,上课铃还没打,一群6、7岁的预备役一年级小豆丁在教室里嬉笑打闹,一点小学生的样子都没有。

    王君洋穿着身绿色米老鼠套装,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