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乔曦捧着一碗,妈妈刚从锅里捞起来的面条,瞅了自己老爸一眼,对他吐吐舌头。

    “行了啊宋建国,咱家就你一个人吃大蒜,人家尽尽不爱吃,你甭天天撺掇着孩子吃,”妈妈白了爸爸一眼,又盛了一大碗面条往餐厅端,“我们小楚尽不吃大蒜,一样能长大高个。”

    “哎呀,不试怎么知道呀?你娘俩都不吃,每次都我一个人吃,也没人陪我......”

    爸爸把蒜头往餐桌上一搁,摇摇头。

    做出一副没人理解,孤家寡人的样子,宋爸爸拿起一颗大蒜像献宝一样双手捧到楚尽面前,对他眨眨眼,“楚尽小王子殿下,这么好吃的大蒜,真不来一口哇?”

    “啊哈哈哈哈,爸爸太好笑了。”

    宋乔曦刚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双筷子,坐到楚尽身边,笑到头靠在楚尽肩膀上。

    “一天天没个整形......”

    妈妈笑着骂他。

    楚尽也没憋住,抿嘴笑笑。

    “哎呀,和孩子开玩笑呢,尽尽笑了我目的就达到了,”宋爸爸放下蒜头,拿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楚尽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吃完饭叔叔送你回去,咱爷俩谈谈心。”

    见楚尽笑得毫无负担,宋建国心还没放下来,想着晚上再给孩子疏导疏导。

    联欢会上那几个马屁精搞的狗屁“表彰大会”,回头非让他查出来到底是谁的主意,恶心透了。

    这件事儿,多少让宋建国对“体制内”的某些人失望透顶,连个孩子都能被他们当成溜须拍马,博领导好感的工具,还他妈是个人吗?

    “嗯,叔叔我没事。”

    楚尽礼貌点点头,大眼睛沉静地看着宋建国。

    唉,这孩子也太懂事了。

    宋建国心疼的笑笑,故作轻松转头又进了厨房,掩饰情绪地喊了一声:“谁要喝面汤?”

    宋乔曦举起手,“我们都要,爸爸盛三碗!”

    “好咧,为咱家的女王,小公主和小王子服务是本人的荣幸。”

    爸爸的声音,是爽朗的。

    严寒的冬日,宋家的餐桌无疑是温暖的。

    宋乔曦有自己的吃法,她喜欢把西红柿鸡蛋和肉丝、黄花菜、木耳的卤子混合起来。

    这样咸口的卤子里混着酸甜的西红柿酱汁,搅拌在一起最好吃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楚尽安静地吃碗里的面条,没像一旁的宋乔曦似的,吃起来完全不顾形象,下巴、脸颊都是酱。

    看她吃东西,真的很疗愈,像是全天下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一样。

    抿一口搪瓷碗里盛的面汤。

    温温热热的汤水下肚,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熨平顺了似的。

    乔阿姨用一只干净的勺子,在大海碗里挑出好几只大大的虾仁儿,舀到他碗里,“尽尽多吃虾,不爱吃肉,吃虾也能补充蛋白质。”

    要不说母女连心呢,宋乔曦的碗边儿上,也堆着四五只虾仁儿。

    她这会儿特别饿,饿到手抖,猛扒了两口面条才缓过来,不那么饿的心慌了,就开始从自己碗里的三鲜卤子里扒拉着找虾虾。

    “小馋猫”不是为了自己嘴馋,挑出虾肉,都是为了给楚尽。

    小小的一个细节,让坐在一旁的楚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股比面汤带来的暖意更温热、更浓烈的热意从腹部一直蔓延到胸口,热热的感觉像沸水一样,一层接着一层涌到耳根。

    楚尽知道,这一家人带给他的,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汤一饭,照料他的日常生活......

    而是真真切切,把一个温暖的家送到他身边,用爱一点点包围住他,一点点温暖他。

    今天在台上,当孙秘书讲起自己两三年前的经历时。

    楚尽当下情绪很平静,还竟生出一种旁观者视角的奇妙感觉,仿佛孙叔叔说的那些事,并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

    一直以来,小男孩在心里,习惯性把“复仇”摆在首位,把变强大,毁灭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当做活着的动力。

    可今天,再回想起那些几年前发生的事情,许多他认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痛意,竟变得模糊起来。

    之前心里总觉得缺失的一块大窟窿,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一点一点慢慢填补中。

    虽未完全补好,且施工缓慢,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未停工......

    “啪嗒。”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在自己和宋乔曦面碗中间,掉落了一只虾仁,而他面前的碗靠近她的一侧,歪歪扭扭躺着四只多出来的虾仁儿。

    小糯团肉手手举着的一双筷子,楞在半空中。

    “唉......”

    没等乔阿姨发话制止,只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快速伸出左手,从桌面上捡起虾仁塞到嘴里,“一、二!妈妈,还不到三秒,可以吃......”

    “啧,谁教她的?”

    宋爸爸咬了一口大蒜,吸溜一大口打卤面。

    宋妈妈无奈地摇摇头,喝口面汤,“我还以为你教的......”

    “丁一教我的......”

    宋乔曦把虾仁咽下去,“甩锅”给可怜的一一,闷头继续扒拉面条。

    楚尽夹起一颗虾仁儿,放入口中,仔细咀嚼。

    唇角弯起一道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嗯,是甜的。

    --

    晚饭后,宋建国送楚尽回锅炉房,替他打了洗脚水。

    就算面前是个小男孩,也是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宋建国并没有说多少安慰的话。

    只是让楚尽放心,在礼堂发生的这种事儿,以后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第二次了。

    其余的话,不用多说,他觉得楚尽这么聪明的孩子肯定懂。

    等宋建国上楼,发现闺女屋里的灯还亮着。

    宋乔曦的房门是木质的,门板上镶嵌了一块磨砂玻璃。

    看看客厅的挂钟,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期末考试考完了,学校应该也没啥作业了才对。

    他敲敲宋乔曦小屋的玻璃,“曦曦,还不睡啊?”

    屋里一阵“兵荒马乱”的收拾声,接着听到闺女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很快就睡了爸爸,我在写日记呢......”

    “嗤,行嘞,写完早点睡。”

    宋建国没推门进去,踱着步子走开。

    心里泛起一阵阵心酸。

    唉......

    闺女这是长大了呀,开始有小秘密了?

    之后的整个晚上,宋建国心情都不怎么好,就差在床上抱着乔琴潸然泪下了。

    纵使被媳妇一脚踹到床尾,还是讨好地爬过来,厚着脸皮求安慰。

    “你说,曦曦还没过九岁生日呢,咋就开始瞒着咱们写日记了?”他看乔琴翻着第二天上课用的教案,把头凑上去,“闺女不会是有心事了吧?媳妇,你知道曦曦在哪个本子上记日记吗?我看她前一段时间一直在看《简·爱》,那在六、七十年代,可是‘封资修’和‘毒草’,爱情故事这么早让闺女看,是不是不大合适你说......艾玛,痛痛痛......”

    教案“啪”一下拍到宋建国脑门上。

    “亏你还是个搞文字工作的‘读书人’,正儿八经大学毕业的‘文化人’!宋建国,我之前咋没发现你这么古板啊?”

    乔琴压低声音,狠狠白了他一眼。

    宋建国捂着脑袋往一边躲,“哎呀,我就这一个闺女,天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你也理解理解我啊,还不是担心咱闺女吗......”

    “有心事怎么了,九岁的孩子有爱慕喜欢的对象不是很正常吗?咱们给孩子树立起健康的三观更重要。不要什么事情都紧张兮兮的,你越是紧张,天天问东问西的,闺女才不愿意搭理你呢。”

    “我错了,媳妇,我认错,别生气,”宋建国替她合上教案,往床头柜一扔,主动上前给媳妇按摩肩膀,“你说,咱家要是个儿子,我就不这么担心了,谁让是个闺女呢?”

    “行了,关灯睡觉,别瞎操心,我可警告你,不许去偷偷翻曦曦的抽屉。”

    “好嘞,关灯关灯......”

    宋乔曦刚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爸爸妈妈房间的灯熄灭了,拍拍小胸口松口气儿,这才放心地回到卧室,拧开台灯。

    她从抽屉里拿出刚才慌忙藏起来的硬卡纸,找出西瓜太郎72岁水彩笔,继续刚才没做完的“大作”。

    在画画这方面,虽然糯团子画人物不在行,但是每次她做的手抄报都能在班里收到老师的表扬,还经常被班主任冯老师拿到全级部去巡回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