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唇,接过来。

    包里装着她手机,已是屏幕黑沉的关机状态,还有她的口红,一支常用的香氛,采访时用的录音笔,钱包,钥匙等等。

    还有一个,只有两指宽的药盒。

    是避孕药。

    留着片儿单薄的铝箔板,里面的药却空了。

    “……”

    他微微瞪大了眼,满脑子霎时被一片凝滞的空白塞满。

    看着药盒上的字,只是愣怔。

    陆眠没敢说话,只见他手指死死捏住那铝箔板,用力到,指尖都发了白。

    最后他的指腹都被划破,血珠子源源不断地渗出,触目又惊心。

    “……”陆眠于心不忍,动了动唇,一股气,还是决定背信弃义一回,“我、我也不知道她坐哪趟飞机走的,她没让我送她过去,就走了……”

    沈京墨垂下眼。

    药盒上的字,无比刺眼。

    他目光,却不住泛着空。

    “——不过,”陆眠立刻转头,去看滚动航班讯息的大屏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似的,“突然下了这么大雪,航班延误了那么多——说不定,说不定,她还在机……”

    话音未落下,沈京墨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抬脚,直往各个登机口的方向奔去。

    陆眠见那道背影远去,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登机口大大小小数字,一一在眼前滑过。

    机场嘈杂的声音,混着因雪天延误航班的焦灼,充斥在这样漫长得几乎绵绵无尽头的雪天中。

    陆眠和他奔波在楼上楼下,一个个地找过去,也没见到陈旖旎的身影。

    陆眠突然深感懊悔,就不该答应带陈旖旎出来。

    陈旖旎说要去机场,她一开始也没多想,以为她要出差,或是避风头,或是单纯出去散散心罢了。

    可那会儿见她连打了十几张登机牌,将包、手机、钱包,几乎所有东西全,都塞给了她。

    陆眠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她,离开沈京墨。

    离开所有人。

    离开这一切。

    沈京墨机械地迈开双腿,连奔带跑地穿梭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边不住探地身,去遥望一个个登机口。

    想捕捉到她的身影。

    可是没有。

    没有见到她。

    什么也没有。

    明明这么多人,他却如同在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上奔寻,孤身孑然,双目空茫。

    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

    看不到。

    偶有飞机离港,他就更急。

    依稀见一个很像她的背影,相似的大衣款式,相似的身材轮廓的,他顾不上喘口气,就立刻追过去。

    走得急了,匆匆撞到了身边的行人,他也不管,跌跌撞撞地,直向那道身影奔去。

    不是她。

    对方见这么一个面色惨白、神态几乎可以用狼狈形容的男人,满头大汗地奔过来,表情十分警惕戒备。

    就与她这么多年面对他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多么陌生。

    是了,他们最开始就是陌生人。

    本不应产生交集的。

    ——沈京墨,你是不是犯贱。

    是。

    最开始,就是他犯贱。

    *

    凌晨两点,沈何晏送了杜兰芝去医院,看着照料了一会儿,奶奶情绪稳定后,他才赶来机场。

    雪在两小时前就停了,延误的航班也相继离港。

    沈何晏来时特意戴了口罩和帽子,遮了遮脸上伤痕,他现在也在风口浪尖,也怕被人认出。

    来之前陆眠打了电话给他,说陈旖旎走了。

    还说,沈京墨在机场找疯了也没找到她,最后硬生生地挨到了今晚最后一班航次飞走,现在还在机场呆坐着。

    沈何晏来到机场二楼休息区。

    不远处,那男人高大笔挺的轮廓,此刻看起来万分萧索。

    他整个人如同缩了水一般,像是被胡乱地塞进了身上那件平时穿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里。

    打得工整的领带也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领口散乱开,形容不乏狼狈。

    他表情疏漠,神态疲惫倦怠,气势折了大半。

    苍白的,像是张被揉皱了的纸。

    陆眠手里拎着陈旖旎的包,坐在一边,有些无措,见沈何晏过来,她看着他,眸光动了动。

    “……”

    沈何晏虽戴着口罩帽子,也遮不住眼角伤,与久未见面的陆眠对视一眼,总有些不好意思。

    他却也敏感地察觉到,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是哪里。

    似是有话对他说,却又欲言又止。

    诡异的气氛流淌,对视了一会儿,沈何晏站定在沈京墨身边。

    今晚航班都飞走了,沈京墨看着窗外黑沉一片的天空,目光涣散开,眼神不聚焦。

    “哥。”

    沈何晏动了动唇,轻唤了声。

    那会儿他都要开车撞死他了,他这会儿居然什么脾气都没有,从前兄弟之间的锋芒全无,终是好言劝了句:“回去吧,很晚了。”

    沈京墨指间夹了支烟,没抽过几口。

    只有烟气在冷空气中,寂寥地燃。

    火星猩红,明明如焰,几乎要烫到他手指。

    他感受到那灼意,却也不管。

    心口泛着一片被撕扯开、血肉模糊的空,被这痛感,一点点地烫皱了,紧缩着。

    沈京墨不做声。

    又低头,手臂支在双膝,双手不住地,抚着冰冷苍白的脸颊。

    却又抬一抬头,视线落在不知某处,丝毫不聚焦。

    无处安放自己的情绪。

    半晌,他一扬腿,从座位上直挺挺站起。

    立在机场惨白灯光下,像是一棵被灼晒干了水分的枯树,摇摇欲颓。

    他转身,直往机场外走。

    外面的世界已是另一番光景。

    夜空黑沉,浓云蔽月,不见一丝光。雪路平滑如镜,脚落在上面都打滑。

    沈京墨僵直着双腿,依然像是在机场奔寻之时,机械地迈动。

    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上了自己的车,坐在车上,握紧了方向盘,也久久没发动车子。

    直到后面一辆车疯狂地对他打喇叭,他才缓缓拉回神绪。

    很快,又开始下雪了。

    这一次毫无绵绵细雪的铺垫,篼头而下的就是汹汹的鹅毛大雪。

    车身载着他前行。

    一望无际的平直雪路上,两簇车灯照亮前路,雪点铺面,轰轰烈烈地遮盖而来,拥堵住他视线。

    一路上,他恍惚地踩了几脚油门,不留神,速度越来越高,飙过一个个弯道与路口。

    车轮打着滑,在湿滑的地面无措地空转。

    不知开到了哪儿。

    经过个弯道狭窄的路口,他视线晃了一瞬,没控制好车身,车轮在雪地上打了滑。

    车身差点倾翻,擦着行人与左右行进的车过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路啊!”

    “路这么滑开这么快找死啊——”

    身前身后车喇叭轰天巨响,惊起一片嘈杂,甚至有人打开车窗户高声地对他叫骂。

    他统统充耳不闻,一直一直向前开。

    怎么骂他都可以。

    他来背所有的骂名都可以。

    这些,他全都可以承受,他统统都可以接受。

    骂他、打他,甚至杀了他,都可以。

    为什么非要走。

    为什么。

    夜色浓稠处,雪势更烈。

    两侧车窗大开,风雪涌入车内,不住地拍打着他的意识,直到破碎不堪。

    一路飞驰,他四肢都冻得发僵,捏住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僵硬。

    脚落在油门上,挪也挪不动。

    速度越来越高。

    沈京墨,你是不是犯贱。

    是啊,我是犯贱。

    一开始,就是我犯贱。

    我承认我犯贱,你也要走吗。

    远见天空中一架飞机滑过,拖着绵延的尾巴,他加大油门,车速越来越高,直追着那架飞机而去。

    就快要追上了。

    就快要,追上了。

    就快要——

    “砰——”

    轰天巨响过后,满世界的声音,都在耳边支离破碎,仿佛坠落入海的烟花。

    一簇一簇燃起,一簇一簇熄灭。

    “这怎么了——”

    “这人疯了吧!飙车把自己撞个半死!”

    “打120啊!拍什么照啊!”

    “救人、救人!叫救护车啊!这么多血,要死人了——”

    眼前一片粘稠血色,抬头,看见黑沉的天空,那架飞机,绵延出一条长长的线,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