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卫家在南焰城中也算是如日中天。

    宸沁宫内, 宫绫璟端坐于主位之上,卫老夫人坐于右下侧。

    卫老夫人是上了年纪的, 鬓发如银,面上条条皱纹, 像是在诉说历经的岁月沧桑。但其精神看起来倒是抖擞, 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清明通透。脸上总是笑盈盈的, 一看便是晚年过得十分滋润。

    卫老夫人深知一直盯着座上的皇后是不合礼数的,可眼瞧着宫绫璟着实貌美, 气度非凡, 那周身的贵气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心中不免感慨不已,便总是忍不住往上头多瞧了两眼。

    以前不过是远远看过帝后二人相携位于大殿之上,或是宴席之间,实则她老人家还从未有这样的机会与皇后亲近。

    几乎对南焰城中所有权贵而言, 这位皇后娘娘就是那天上的明月,海底的明珠,高不可攀,只可远观难以接近。

    因着宫绫璟并不是云苍人,在南焰城中并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亲眷关系需要去周旋,她更是无需屈尊去与权贵亲眷们相处。

    倒是旁人一贯会巴结这位皇后娘娘,时常想着寻机攀附上她,但无奈这位皇后又实在不缺什么,但凡有烦心事,也轮不到他们来解决。

    所以对待王公贵族或是朝中权贵的家眷,宫绫璟一般都是一视同仁的,她端的就是一国之母的架子,不亲不近,不远不疏,偶尔也就循着历朝旧例,办些个宫宴,邀世家贵妇进宫,也算是笼络笼络感情了。

    这会宫绫璟坐在上头主位上,眼瞧着底下卫老夫人一直看着她和蔼地笑,老夫人虽是一副宽厚慈祥的模样,可宫绫璟还是被看得有些些不自在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只能借口让晚七再给老夫人奉杯茶,打破了尴尬。

    不过这一举动却让惯会识人眼色的卫老夫人自知自己多少有些放肆了。

    “娘娘,老身见着您实在太过高兴欣慰,这才多瞧了您几眼,老身真该死。”

    眼瞧这卫老夫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就要起身下跪了,宫绫璟忙让后头宫女扶住。

    “老夫人无需如此拘谨,便当在自家一样。”宫绫璟笑道,虽然自己与这卫老夫人着实不熟,但毕竟是焰溟请进宫来的,还是他的乳母,宫绫璟心里也不免对她有了几分敬重。

    “听闻夫人的公子如今是越发出息了,卫侍郎可在朝政上帮了皇上不少忙?”宫绫璟笑问。

    卫老夫人听罢,笑得更开怀了。

    “全倚赖皇上器重,我那小子才有今日这般成就。”

    “是,皇上一贯惜才。卫邵傅确实也是有才华之人,否则皇上也不会如此。”宫绫璟笑着饮了一口茶。

    听到宫绫璟提起皇上,卫老夫人更是神采奕奕。

    “娘娘,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为政精明,且又知人善任,体恤民情,实乃我朝大幸。朔国如今有这般成就,多亏了皇上这般勤政爱民。”

    自家夫君被夸,宫绫璟听着还是蛮开心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是啊,皇上一贯圣明,权谋善战,才保得如今云苍的太平盛世。”

    喝自己奶长大的当朝天子被夸,卫老夫人听着也十分受用。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共同话题。

    卫老夫人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不过圣上前些年,也着实不易,如今这般实乃大幸!”

    宫绫璟一愣,“此话怎讲?”

    卫老夫人似斟酌了一番,才缓缓而道:“娘娘应该知道,德贤皇后早逝,先帝爷为着堵住朝野群臣的嘴很快又立了新后,而先后膝下两子就渐渐失了势。”

    宫绫璟点了点头,因着新后如安私藏立储圣旨被废,是以先皇后也只有一人便指的是德贤后。而膝下两子,自然就是焰溟和焰煦。

    卫老夫人瞧着宫绫璟面不改色,想着自己是没说到点子上,又接着喋喋道:“娘娘可知皇上登上这王位有多么不易?可谓是一路披荆斩棘,又遭那歹人万般算计,得亏皇上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才求得的一线生机!”

    她说得夸张动情,眼瞧着这说到动情处,老夫人都要落泪了,宫绫璟忙让晚七递个帕子过去。

    卫老夫人接过帕子,感激地看了宫绫璟一眼。内心十分感慨,皇上以前虽不易,但如今娶得这位皇后,身份高贵,貌美可人,心性又是数一数二的,眼下瞧着还对皇上死心塌地的。

    难怪这冷心冷血的圣上回过神来把这位皇后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宫绫璟笑笑,示意卫老夫人继续说便是。

    她以前只听闻宫绫质说南焰帝是如何使尽阴谋手段登上这帝位的,如今从卫老夫人这番话里却听得另一个版本,只觉得新奇。

    “老身其实也算半个先皇后娘家人,德贤皇后家世平平,府上大人也只官拜正六品通判一职。怎奈忠玄帝当年选秀一眼便看中德贤皇后,后不顾非议,硬是让德贤后登上后位,帝后二人初时恩爱也算是一段佳话。

    怎知后来德贤后生永安王爷时却难产过世,忠玄帝新立的如安,家世极好,其父乃一品提督。朝野势头渐渐也就被提督大人揽了去,对先皇立储决定百般阻挠,当今皇上身为嫡皇子竟是连个太子之位都没能登上!”

    卫老夫人此话不过三言两语,但宫绫璟却听得其中利害。

    堂堂嫡皇子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是皇家最正统的储君人选,除非以下犯上,私藏谋逆之心犯了死罪,不然太子之位如何都不应该落入他人之手。

    稍稍细想,便可知当时朝野之中是如何打压焰溟,而手足同胞的皇弟们又是如何与他相争王位。

    北冥州上一般是每五年从四大世家当中的家主推选一人继位,相对来说会平和得多。且宫绫世家一直威望较高,也可能每届家主基因都非常好,才干才能总是甩其他世家家主一大截,后便一直是宫绫世家的人继承这州主之位。

    虽然每逢推选之际,也总会有些闲言碎语,说宫绫世家独揽大权,但这也是常态,久而久之也就那会要闹闹,接下来也就都习惯了。毕竟不得不说,北冥州在宫绫世家的带领之下确实一直强盛。

    所以宫绫璟倒是从没经历过这些,但她小时候听闻云苍大陆之上哪个国家的皇子们又为着帝位手足相残,杀父弑兄等等的事迹,也是听了不少。

    现下也不难想象焰溟当时的境遇有多艰难。

    思及此,她突然也对这个遇事总是面不改色,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有了一丝怜悯。

    年幼之时,父皇母后恩爱异常,且自己又是宫中最为尊贵的嫡皇子,自然应该是一个如玉般清隽温润的翩翩公子,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让这个男人变得现在这般深沉莫测,阴狠毒辣。

    卫老夫人瞧着皇后面上终于有了些动容与心疼,又再接再厉道:“可还不止如此,如安和三皇子被废黜之后,朝中老臣竟又因皇上母家无人,无权无势,便一直阻拦他登基。娘娘您说!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宫绫璟小鸡啄米地点头附议,真的是太过分了!

    她的男人那么有才能,把这国家治理得这么好。如果不是焰溟,朔国哪能一统天下,现在还是一个只占得三分之一领地的焰国呢。

    卫老夫人瞧着皇后听得十分捧场,暗自庆幸自己果然没选错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