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银杉在木材厂的保安室里住下了。

    房间很小,只能摆得下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连黑子的饭盆都得放在门外。

    但他早已习惯了艰苦,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因远离了曾经讨厌的一切更加轻松。

    生活也变得充实了很多。

    他每天早上七点开始搬运工的工作,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六点下班。

    下班后观摩木匠们干活,帮他们打打下手,学点技艺,同时听着大门的动静,有人来立刻跑去查看。

    每个月工资已经达到六七百,即便在镇上也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而他一天三顿都在厂里吃,住宿不要钱,也很少有其他的花费,工资几乎能全部攒下来。

    顾银杉渐渐有了个梦想——镇上有商品房售卖,小区看起来整洁明亮,他要在里面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房产证的那种,再也不会跟别人产生纠纷。

    房子里要摆上全套的家具,要有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

    还要有……她。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她知道自己住在工厂的事吗?

    明明周振国隔三差五就会来拉货,她为什么从没有来过?

    顾银杉没念过中学,不知道学业是否会让人忙到没功夫做别的事。

    但拿着刚发到手的六百八十块钱,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

    中学也在镇上,坐公交车的话,半小时就到。

    他悄悄打听了路线,向老板请了一天假,将黑子用铁链拴好,乘上前往中学的公交车。

    这么久没见,空手去是不好的。

    周云恩那么喜欢吃,于是他下车后路过一家副食品店,进去花一百块钱,买了一大包零嘴儿。

    桃酥巧克力、奶糖瓜子……几乎店里能找到的都买了些。

    带上这些宝贝,他再也不担心自己会不受欢迎了,继续向中学进发。

    又走了十多分钟,镇上唯一的中学终于出现在眼前。

    宽阔的校门,上面印着鎏金大字,里面是宽阔的操场,还有高达五层的教学楼。

    但是氛围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既不见熙来攘往的学生,也听不到朗朗读书声。

    怎么空荡荡的?校门也关着。

    顾银杉打算翻进去看看,刚抬起腿,保安室就传来一声呵斥。

    “你干嘛呢!”

    “我找人。”

    “找老师还是找学生?”

    “学生。”

    “找学生你礼拜天来找做什么?人家都放学回家了。”

    今天是礼拜天吗?

    在工厂里天天都上班,不分礼拜几,他没有这个概念。

    顾银杉不甘心这么白跑一趟,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打算把吃的留下,让保安转交给周云恩,这样起码她能知道自己来过。

    走到窗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顾银杉!”

    他惊愕回头,看见了那张心心念念的,漂亮的脸庞。

    “真的是你!我一看背影就猜出来了,哈哈!”

    周云恩高兴地跑过去,用力拍了下他肩膀,“你怎么来我学校了?”

    顾银杉经过最初的喜悦,忍不住怨念起来。

    “叔叔阿姨没有告诉你我搬到工厂住吗?”

    额……还真没告诉。

    周云恩第一个礼拜回家就问了他们,得到的答案是他被外婆家的远房亲戚接走了,还遗憾了好一阵呢。

    原来他搬到工厂去了吗?看来两人是故意不想让他们再来往。

    周云恩没告诉他父母骗人的事,说:“我不是头一次上学么?书上很多知识都不懂,他们估计怕影响我学习,就没有告诉我。”

    “是吗?”

    顾银杉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你又瘦了,吃得不好吗?”

    周云恩提起这个就委屈。

    “何止不好,简直糟透了!从周一到周五那么多顿饭,硬是一点肉丁都看不到。宿舍又小又潮湿,睡觉都睡不好。洗衣服还要拎着桶去水房打水,麻烦死了。”

    “那你快吃这个。”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周云恩早就注意到这一大包了,打开一看,惊喜不已。

    “这么多好吃的,都是你买的吗?顾银杉,我没白疼你啊!”

    保安正竖着耳朵朝这边听呢,顾银杉一下子就红了脸。

    “谁要你疼。”

    “你敢说我没疼你?”

    “我……”

    他高高的个子,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往路口一站活像一盏红绿灯。

    目光闪烁了半天,他决定转移话题。

    “今天不是星期天么?你跑学校来做什么?”

    “哟,你还知道星期天呢。”

    周云恩拆开一袋猪肉铺,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顾银杉没好气地又问了一遍:“你来学校做什么?”

    “嘿嘿,镇上新开了一家电影院,今晚有电影看,你有时间吗?要不要一块儿去?”

    电影?他这辈子连电视机都没看过呢。

    而且钱应该花在必要的地方,比如吃饭,而不是花在这种娱乐项目上。

    顾银杉下意识想拒绝,但又舍不得刚见面就道别,便问:

    “你都跟谁一起去?”

    “本来是约了几个同学的,要是你去,那咱俩就坐一块儿吧。”

    约了几个同学?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你在学校人缘很好吗?”

    顾银杉酸溜溜地问。

    周云恩道:“还行吧,你到底去不去?”

    “去。”

    他倒要看看,那些同学都是什么人。

    周云恩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儿,自己跑进校门将吃的放在宿舍,然后再出来一起去电影院。

    电影院在镇子中心的黄金地段,跟这里隔着点距离,两人便坐公交车去。

    “土包子,知道怎么投币吗?”

    公交车来了,周云恩故意考考他。

    顾银杉白了她一眼,径自上车,丢了两枚硬币进去。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周云恩坐在他旁边,仰头打量他。

    他的衣服仍然很旧,但总算没有破洞了,而且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在被大火烧焦后直接剃成了板寸,轮廓流畅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乌黑的眉睫,高耸的鼻梁,再配上小麦色的皮肤,整个人就像阳光下的松树,挺拔又有朝气。

    而他每天搬运木材,身上的确也散发出松木的香味,淡淡清香里带着点苦,十分清爽。

    “看什么?”

    顾银杉的耳根又红了。

    周云恩没有笑话他,深吸了口气,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说:

    “这样真好。”

    要是食堂菜里的肉再多点,那就更好了。

    电影院到了,两人从车上下来,一群初中生正麻雀似的站在站台上叽叽喳喳。

    “诶,恩姐!这边!”

    有女孩招手。

    周云恩朝那边跑去,却发现身边的人停下脚步不动。

    她使劲儿一拉,强行把他拉到同学们面前。

    “恩姐,他是谁啊?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女生们好奇地打量顾银杉。

    “他是我表哥,今天我要跟他坐一起哦,不跟你们坐了。”

    “好吧,那明天见。”

    学生们挥挥手,走向电影院,走到一半时回头看顾银杉,爆发出哄笑声。

    顾银杉莫名其妙,“她们在笑什么?”

    “管她们呢,走吧,我们也买票去。”

    电影院在镇上算是个新鲜事物,不光中学生感兴趣,很多大人也来凑热闹。

    小摊贩们闻风而来,有卖糖人的、卖爆米花的、卖烤肠的……

    周云恩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差没流哈喇子。

    顾银杉提议,“你想吃什么?买点吃吧。”

    她摇摇头,“算了算了,我一礼拜统共就五块钱生活费,电影票要一块钱一张,买完票这礼拜就剩三块钱了,得省着点花。”

    顾银杉说:“我请你看电影。”

    “不行,我喊你来的,当然得我请客。”

    他弯下腰,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这个月发了六百八十块钱工资。”

    周云恩:“……我靠!土豪!”

    顾银杉笑眯眯地直起腰。

    “所以啊,我请客……老板,来一根烤肠。”

    工作很辛苦,晚上一个人在工厂守夜也很孤独。

    但是看到她吃得香喷喷的样子,他就感觉这一切都值得。

    电影要开始了,周云恩抱着一堆好吃的,在旁人羡慕的眼神里走进电影院。

    他们进来的晚,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放映得是一部战争片,当战斗机起飞的那一瞬,影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架战斗机在空中盘旋。

    观影群众:“哇!”

    导弹落地爆炸。

    观影群众:“天呐!”

    坦克一炮将敌机打了下来。

    观影群众:“牛逼!”

    顾银杉的注意力本来不在屏幕上,看着看着,也沉浸到剧情里去,最后忍不住说:

    “要是出生在那个年代,我也去当兵!”

    周云恩抬手就是一个大脑崩儿。

    “笨蛋!当兵有什么好的?打战有什么好的?和平年代才是最好的!”

    顾银杉捂着脑袋委屈了半天,想告诉她自己已经没干坏事,不能再随随便便动手了,于是低下头去,不料对方也正好抬头。

    黑暗中,他的嘴唇擦过她鼻尖,炸弹声在耳边炸开。

    轰隆……天摇地动。

    “你、你要说什么?”

    “我忘了……”

    周云恩:“……”

    两人继续看电影,却已经完全看不进后面的剧情了。

    放映结束,坐公交车回家。

    他们在校门口道别,周云恩道:“今天花了你不少钱,谢谢你啦。”

    她一下子变得这么客气,让顾银杉很不习惯。

    “也没多少。”

    “下次再一起看电影的话,我请客。”

    “还有下次吗?”他颇为期待,“什么时候?”

    “额……有机会的时候。”

    “好吧……”

    顾银杉说:“那我走了。”

    “嗯。”

    周云恩走进校门,一进宿舍就被舍友们围住。

    “恩姐,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吧?”

    “长得好高啊,又帅。”

    “他叫什么名字?工作了吗?”

    “说了是我表哥,别胡说八道。还有……”周云恩问:“他长得很帅吗?你什么眼神?”

    “帅啊,放在咱们学校,绝对是校草了。要是换身好看的衣服,绝对跟明星似的。”

    周云恩啧啧了两声,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

    “一辈子没见过好看的男人,真可怜。”

    “呜呜……”

    众人躺下睡了,周云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从包里摸出顾银杉送给她的银镯子,轻轻摩挲着。

    银镯子冰冰凉凉的,就像电影院里他嘴唇的温度。

    —他是你男朋友吗?

    天啊,谁要跟一个未来的恶徒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