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敢嚼我的舌根呀?”

    贝安歌娇娇的声音从屋子那边传来。

    二人惊恐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将军夫人已经开了窗,胳膊支楞地窗棂上,小手托着腮,一脸天真烂漫地看着她们。

    这种公然听壁角、还要开窗打招呼的行为,实在算不上大家闺秀。

    但昨晚到今日,她们的将军夫人已经变了好几次脸,听窗根算什么,她们夫人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还好,夫人好像没有太生气。

    妙如尴尬道:“夫人见笑。这府里谁这么大胆,不想活了。”

    贝安歌小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白嫩嫩红朵朵的脸颊:“你说得对,谁敢嚼舌根,务必大嘴巴子扇过去,不用客气。不过……”

    她莞尔一笑:“扇完了,回来得告诉我,让我也乐一乐。”

    两位丫鬟哭笑不得,对视一下,只得双双行礼称是,这才分头走开。一个去完成差事,一个回屋继续干活。

    贝安歌没有关窗,她吐出一团白气,又伸出纤长的手指将白气搅乱,看似玩得随意,心里却在琢磨着两丫鬟说的话。

    这宋青瑶就算是个表小姐,也是无依无靠投奔而来的亲戚。按女明星对《红楼梦》的理解,林妹妹如此娇矜,心里也有寄人篱下的落寞。非要对比,荣国府的人也只会拿林妹妹和同样做客的宝姐姐比,谁会脑子坏了拿林妹妹和掌管荣国府的凤辣子比?

    不是比不过,是根本不可能比。

    除非,这宋青瑶曾经让府中人有过错觉,以为她会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这就有意思了。究竟是宋青瑶表露过这种意思呢?还是元阙流露过几许柔情?

    一想到这里,贝安歌顿时嫌恶地甩了甩脑袋。

    死神大人怎么可能有柔情。他可是分分钟盼着新婚夫人吃早饭噎死的冷血动物啊。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望月楼的表小姐,竟然没有对晴翠的离去表示半点儿不满。

    据妙如跟贝安歌回禀,表小姐一听要将晴翠送去服侍柳嬷嬷,有片刻的愣怔,但随即就拉着晴翠说了好些体己话,夸她干活麻利、为人乖巧、待人和善,很舍不得她离开。但是,夫人一定有夫人的安排,柳嬷嬷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是顶尊贵的,能去服侍柳嬷嬷是晴翠的福分。

    然后给了晴翠好大一盒子点心,让她带去孝敬柳嬷嬷。

    倒是晴翠有些不情不愿,但她到底只是丫鬟,见表小姐又这么好意劝自己,终究扁了扁嘴,捧着一盒子点心去了柳嬷嬷那里。

    贝安歌听得暗暗咋舌。

    据她对人性的理解,她不信全家被灭门的姑娘,还会是这么天真纯良的小白兔。

    这宋青瑶,高段啊。

    第8章

    元阙吃完早饭就去了兵院。

    他没有啥新郎官的自觉,也不觉得新婚就该柔情蜜意不理军务。处理完军务再回府时,已近傍晚。

    一回府,就从总管嘴里听到了新闻。

    将军府总管叫马文德,四十多岁,生得矮小黑瘦。早先元阙成为南密军队时最年轻的副将时,他就已经是元阙的属下。在一次对阵中,马文德受了重伤,是元阙将他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命虽然捡回来,一条腿却瘸了。打仗是不行了,但他识字,办事踏实,元阙就让他回京,当了自己府中的管事。

    从管事到总管,又见证着元阙的府邸从京中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变成如今浩浩荡荡的御赐园子,马文德已是元阙最信任的人之一。

    “夫人早间见过了所有管事。”

    元阙微微挑眉。这冒牌货演戏还很真诚,真以为自己是将军府主母了啊。

    于是不动声色:“没闹出什么笑话吧。”

    马文德也听过府里头的传言,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的义女出身其实不高,他以为将军这么问,是暗指夫人见识浅。

    “夫人只问了问情况,并未对奴才们提什么要求。”

    元阙心想:这女人来历不明,却也知道藏拙,想必是提不出什么要求,只能故作大度。

    当下也不说得太透:“多留心就好。你心里有数。”

    马文德称是,却又道:“夫人今天只下了一道令,却是蹊跷。”

    “哦?”元阙深潭一般寂静的眼波流动起来,脸上浮现出警戒。

    “夫人见了宫里来的柳嬷嬷,随即下令给柳嬷嬷安排了一个单独小院,并且调了四个丫鬟过去伺候。”

    元阙的眼波流动更甚。

    曲旋儿一个陪嫁丫鬟都没有,曲皇后却指了三个嬷嬷过来,在元阙看来,三个嬷嬷加一个曲旋儿,足以把这将军府盯得死死的。

    有人替他除了曲旋儿,他顺水推舟。

    但这三个嬷嬷,却也是三个麻烦。

    这个冒牌夫人居然不怕暴露身份,敢去见柳嬷嬷,已是胆大包天。见完后,还公然把柳嬷嬷给供起来,更是匪夷所思。

    元阙有种预感,那女人不像表面那样天真烂漫,心里头弯弯绕多得很。

    她供谁,很难说是不是真心对谁好。

    元阙心中一动,又问:“另外两位嬷嬷呢?”

    马文德道:“一位去了厨房,一位管了夫人采买,都是肥缺,但夫人并没有给她们另外安置住处,也没安排人手。都还是府中统一安置。”

    元阙暗骂:这女人果然“口蜜腹剑”。

    这下他猜到了,她哪里是供着柳嬷嬷,她是把柳嬷嬷放烤架上烤呢。同是一起进府的三位嬷嬷,夫人偏爱谁,另两位一定就针对谁。

    如此看来,那四位丫鬟一定也不是等闲之辈。

    晚餐照顾在怀玉楼开。

    这回贝安歌学乖了,提前叫妙如去厨房看了菜单。一看就懂了,这菜单根本就是为那自私冷酷的男人定制,全是大鱼大肉,一点儿气质都没有。

    “再加一道清炒百合、一道小炒鸡脯肉,少放盐,尽量清淡。”

    等元阙端着一张保家卫国的脸坐到餐桌前,贝安歌头一件事,就是当着元阙的面,将清炒百合和小炒鸡脯肉拉到了自己跟前。

    “这两道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甚少调料,很没味道,不适合夫君的口味。”

    言下之意:没打算给你留。

    看着元阙微微有些诧异的脸,贝安歌莫名暗爽,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城。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元阙还是忍住了,自顾自吃了起来。

    于是在将军府的饭桌上,就出现了奇葩的一幕。同一张饭桌,将军跟前五道菜,夫人跟前两道菜,中间宽宽的一条“楚河汉界”。

    一顿饭,吃出了两军对垒的气势。

    “将军府的规矩,吃饭能说话吗?”

    “不能。”

    “那将军为什么说了?”

    “……”

    “将军饮食口味太重,不健康。”

    “与你无关。”

    “我是您夫人啊,您不健康,我怎么能幸福?”

    “……”

    “以前阖府才您一个主子,您寂寞吗?”

    “吃饭时候别说话。”

    “将军吃的不是饭,是寂寞。”

    “……”

    终于,元阙发现自己在说话上边,永远别想赢了这女人。

    这女人一张菱角小嘴,得巴得巴太会说了,就不带停。当将军夫人真是委屈她了,去战场上劝降比较适合她。

    元阙决定反扑。

    “听说今天你把柳嬷嬷给供起来了?”

    “将军果然管理有方,消息好灵通呢。那些人也真是,这点儿小事也拿去烦将军。”

    “这不是小事……”元阙终于放下饭碗,抬眼望她。

    意外地,又望见了贝安歌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冬夜,天黑得早,屋子里已经点上了通亮的灯烛,映得那层绒毛细细柔柔,反而给贝安歌的娇艳增添了一丝青涩的感觉。

    “为何不是小事?”贝安歌问。

    元阙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忘记了后面想说什么。

    还好,他从来都足够镇定,面无表情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要供她,还是治她。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贝安歌笑了,笑得格外娇媚。

    她朝元阙挤挤眼睛:“早说过了。我是天选之女,要来助将军一臂之力。将军想供她,我就供她;将军想治她,我就治她。不过……”

    她拉长尾间,故意卖了个关子:“我猜将军是想治她,对不对?”

    元阙挑挑眉,佯怒道:“她是皇后的人,我为何要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