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不答,神思却忽然飘远。

    陆方砚又道:“只可惜是晚了这一个月,否则,现下东宫倒也不会如此被动……你是怎么想的?且不论陛下的意思,就看荣妃和魏家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要如你的意,这两关如何过得?”

    话虽这样问出口,可裴谨是什么人,陆方砚再清楚不过。

    他打小就不是个委屈求全的主,若是当真狠了心硬抗到底,便是圣上亲临也是无用。

    “还有,五郎那边的动作你自己心里都有数么?我远在恒阳都知道了,可见是有人故意要这消息散得人尽皆知。燕城的旱灾,滨城的洪水,天灾都给他们活生生煽动成了人祸,真是不枉这么多年念的好书!”

    裴谨颔首,自他大婚以来,宫内外就不太平。略想想也知道,是何人在背后动手脚。

    从举荐林渺渺入主东宫起,荣妃便为着自己的儿子费尽了心思。

    陆方砚还要再愤愤不平,却被裴谨淡淡打断:“我倒是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再替我寻个人。”

    自那日陆方砚从东宫辞去后,修竹院便也回归了往日的寂静。

    唯一不同的便是,曾经未有侍女侍奉在侧的太子殿下,窦然间就多了个即将贴身侍奉的女婢。

    这消息不用多时,便传进后宫,再没多久便连圣上亦有所耳闻,一时间竟是闹得沸沸扬扬。

    反倒是在修竹院养伤的沈姣,对外面的传言半点也不知晓。

    静养了几日,沈姣的气色明显好了起来,身子骨也利索多了。

    加之挽青一日三趟地替她上药,连带着她那双被浣衣磋磨地有些不能看的手也日渐白皙滑嫩,往比从前更好的方向长去。

    然而在她养病期间,裴谨却并未来过。

    沈姣不由松了口气,看来裴谨对她并没有太过上心,无非是对一个随时能侍寝的奴婢的态度而已。

    无论是浣衣房解救她,还是把她带回修竹院,大抵都是出自储君对子民的仁心,而非男女之情。

    这样便是最好,她不求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只想能够有机会送弟弟离开东宫,仅仅是如常人般好好生活,也就足够了。

    若是她也可以一起离开,更是再好不过的。

    “姑娘,您瞧,这是花房今日新到的酒醉杨妃。是牡丹里一等一的品种,放在屋子里只怕是香气都要溢出来了。您说,插哪个瓶子里好?”

    挽青拿着一个青釉瓷瓶,一个白釉瓷瓶分别比了比,自己拿不定主意,转头来问沈姣。

    沈姣倚在窗前,看着挽青手里的粉嫩地似乎能掐出水来的牡丹,忽然道:“这几日多亏了你的照顾,我的身子才能好的这样快。”

    挽青忙着比照瓶子,匆匆笑了一声又扭过头去:“姑娘这说得是什么话,要不是为着照顾您,在修竹院做事这样天大的福分奴婢是想也是不敢想的。”

    “我本也是要指去飘绵院做女婢的,如今身子既然好利索了,就断没有再接受你照顾的道理。咱们都是一样的,你也别再姑娘姑娘的叫我,奴婢奴婢的叫自己了。”

    沈姣站起身,走到挽青身边,拿起一簇牡丹插在青釉瓶中。

    “我瞧着两个都好,不如一起插上。”沈姣看了看瓶身,又嘱咐挽青道:“从今往后,再不可拿花房这样名贵的花种来了。咱们不过是殿下的侍女,哪里用的上这样名贵的花种。倘若让旁人知道了,少不得流言蜚语。可记住了?”

    挽青福了福身,声音哑哑的:“记住了。”

    正说着,赵应便顶着好大一张笑脸敲了敲房门:“沈姑娘,殿下有请。”

    沈姣料想左不过是再问问郝石头那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对镜子理了理衣裙,随着赵应去了。

    赵应直把人送到书房门前,便不好意思道:“主子喜静,看书时不叫人打扰。姑娘自去便是。”

    沈姣谢过赵应,上前轻叩了两声门,然而还未及开口,便听得门内一句:“进来。”

    她只好转叩门为推门,两步并作一步走进去。

    书房内的一应陈设都是简朴为主,便连挂着的帘子也都是素锦布料,话本中的金银器玩、琉璃翡翠一类一样也没有,倒是和裴谨寡淡的性子很是相宜。

    檀香木的长桌前,裴谨单手持着书卷,在懒洋洋的日光下翻书。

    沈姣不敢出声打扰,便悄悄行了个礼。

    正是这时,裴谨放下手中书卷看向她:“身子可好全了?”

    沈姣点了点头,客气道:“承蒙殿下恩泽,奴婢身子已经无碍。听医者的意思,奴婢弟弟也不日便能痊愈。”

    “你身子刚好,先坐吧。”裴谨拿着书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柔和的日光在他眉眼上铺上一层光晕,显得格外俊朗。

    沈姣顿了顿,又看着裴谨不容置疑的目光,还是谢恩坐了下去。

    “这两日,魏绵顺着上次郝氏母子的事情倒查出不少东宫的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若真纵容下去,不知会发酵到何种地步。这件事,还要多谢你。”

    裴谨坐在檀木长桌后,目不转睛地瞧着沈姣。

    “沈姣同弟弟承蒙殿下恩泽才有今日,不敢居功。”沈姣蹲在地上行礼,言语间都是客套。

    裴谨笑了笑,从檀木长桌后走出来站定在沈姣身前,向她缓缓递出一只手:“你似乎很怕我?”

    沈姣不由想起,侍寝那天晚上,裴谨也是这样的话问她。

    耳尖便蹭地一下就红透了。

    裴谨扫到她绯红的耳尖,轻咳了一声,半蹲下来把温热的掌心塞在她娇娇软软的手掌里,用力一带。

    沈姣便随着他的力道被扶正了身姿,目光所及处正是裴谨上下滑动的喉结。

    她慌忙别过眼去,想要把手从裴谨掌心中扯出来时却反被握紧:“修竹院琐事不多,旁的事情都有赵应支应,倒是用不着你花心思。”

    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

    沈姣尚未把话脱口,便被裴谨抢先一步道:“但孤脾气不好,性子冷淡,倒是很需要一个人时时刻刻在身旁,提点孤、警示孤。这个重任你可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