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你真心所愿,舅母就不说什么了。夜色已深, 你进去歇息吧。屋子我都叫人重新打扫了一番, 用具应当是齐备的,要是有什么短缺只管叫人和我说。”

    尤氏走时,又叮嘱一番院中的丫鬟关好门窗,莫叫夜风吹进来。

    廊下的灯笼悠悠地晃着, 灯光投下一片阴影, 窗纸上映出人的影子。

    陆念曦看着屋中的摆置,手指轻轻搭在床柱上。

    尤氏说屋内的摆置从未动过, 一直是杜夕玉临走前的模样。

    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杜夕玉一直没有离开杜家。

    “姑娘, 歇息吧。这一路劳累, 您一直没有好好安睡过。”白薇在一旁轻声劝道。

    陆念曦轻轻应了一声,让白薇出去准备洗漱的用具。

    内室安静,陆念曦觉得有些恍惚。

    她好像能看见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吵闹生活欢笑,那些回不去的曾经才是她的母亲最欢乐的时光。

    许是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 明明身子累极,陆念曦却还是没怎么深睡。

    清晨外面丫鬟的走动声一响,她便清醒过来。

    白薇以为陆念曦要睡许久,正在外面吩咐下人准备早膳,一转头却看见陆念曦走出来。

    “姑娘,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天色还早姑娘要不再多睡一会儿?”

    白薇想劝着陆念曦再多睡会儿,陆念曦却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准备早膳了。我们去瞧瞧外祖母。”

    天色刚擦亮,夜里的雾气都没散尽,一张口都能呼出热气。

    荣安堂的下人正里外忙碌着,杜老夫人还没醒,她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一个丫鬟最先瞧见陆念曦,她低声讶异地喊了一声,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闻言也赶紧出来。

    “陆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老夫人还没醒嘞。”嬷嬷一边引着陆念曦进去,一边低声道。

    “外祖母昨夜睡得可好?”陆念曦不答反问。

    嬷嬷闻言脸上露了笑,“这么多天来,昨夜是老夫人睡得最好的一次了。姑娘要不等等,我去看看老夫人有没有醒?”

    嬷嬷说着要往里走,陆念曦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外祖母难得睡得这么好,嬷嬷别吵醒她了。我进去瞧瞧可以吗?”

    “也行,姑娘这边走。”

    陆念曦跟着嬷嬷往里走,内室里依然是昏昏沉沉的一片,窗户都关的严实。陆念曦能听见杜老夫人轻微的呼吸声。

    她坐到床边的绣墩上,静静地看着杜老夫人。嬷嬷也退下,留给陆念曦空间。

    陆念曦看着杜老夫人斑白的头发,伸手掖了掖被角。

    没有光线,时间似乎也过得缓慢无比。

    陆念曦看着杜老夫人安静的睡容,想到昨夜问尤氏的话。

    陵县所有的大夫都请了个遍,但结论还是一样。

    杜老夫人熬不过新年。

    她没到的这些日子,杜老夫人一直精神不振,话也少,常常回忆以前的事。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个最小的女儿——杜夕玉。

    生死有命这样的话说起来轻松,可真正要面对这样的离别时,却总是难受得要命。

    “小玉,是小玉吗?”沙哑的声音响起。

    陆念曦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杜老夫人正努力起身看向她,口中还不断地喊着“小玉”。

    陆念曦起身,扶着杜老夫人坐起来,柔声道∶“外祖母,是我,念曦。”

    杜老夫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笑了笑,“人老了,眼睛不行了。刚刚我以为看见你母亲了。”

    杜老夫人笑着说,陆念曦却觉得有些难受。

    她将床幔挂起来,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杜老夫人。

    “外祖母您喝些水,润润嗓子,我让她们进来服侍您起来。”

    杜老夫人接过茶杯,拉住陆念曦的手,摇了摇头,“暂且不要喊她们了,我们祖孙俩说说话。”

    陆念曦脚下一顿,看着杜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好,我陪外祖母说说话。”

    杜老夫人见陆念曦坐下,又笑了笑,将茶杯中的水喝完。

    “你舅母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新年了。”杜老夫人笑着道。

    陆念曦看着她,只觉得心里的悲伤加重。

    “外祖母,一定还会有办法的,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定有人能将外祖母治好。”陆念曦固执地道。

    杜老夫人摇了摇头,枯瘦的双手握着陆念曦,轻轻拍了拍,“不要伤心。外祖母活到这个年纪也该走了。本以为是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在走之前还能看看我的外孙女,外祖母没有遗憾了。”

    杜老夫人显得越轻松,陆念曦就越难受,她低着头不愿去看杜老夫人。

    她怕自己压抑不住情绪。

    “我之前听你舅母说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只对我说了好话。你的继母有自己的孩子,你父亲又常年守在边关,这些年你的日子怎么会好过?只是外祖母没用,护不了你母亲,也护不了你。如今看你长大,外祖母也算心安了。”

    杜老夫人一直很通透,她知道陆念曦说的是假话,可她还是半真半假地去听,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