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说到这儿,骆杭从里面出来了。

    他左脚打着白色的石膏,拄着单边医用拐杖出来。

    云迹和季之恒立刻站起身走向他,季之恒问了句“用帮忙吗兄弟”,骆杭摆摆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我们送你回去吧。”云迹看向季之恒:“你打个车,我手机没电了。”

    “行。”季之恒打开约车app开始打车。

    云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石膏,抬头问他:“还好吗?”

    一通折腾下来,骆杭的眉眼之间门依旧那般云淡风轻,他扯了扯唇角,看了一眼自己左脚,“还行,就是太寒碜。”

    “打石膏哪有漂亮的,忍忍吧。”云迹说。

    季之恒打到了车,不过他得和司机确定一下位置,免得骆杭多费腿脚。

    他跟他们交代一句,举着电话出了急诊大厅。

    云迹跟着骆杭一点点慢走到急诊大厅外面。

    已经快十一点了,急诊门口依旧忙碌,一辆辆闪着蓝红灯光的急救车来了又走。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又来了一辆急救车,护士把伤者放到平板车上往里面送。

    云迹刚要抬头,自己的视线忽然被一股温热罩住,黑中看见些手掌的纹理。

    骆杭一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拇指和无名指扣着她两侧太阳穴,完全罩住眼睛和眉毛的位置。

    他把人往身边带了带,给医护人员让开位置。

    “你干嘛呀。”云迹抬起双手去扒拉他的大手。

    手指触碰到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时,她冷不丁打了个颤。

    他睨了一眼平板车上那满头是血的伤者,缓缓开口:“非礼勿视。”

    云迹拧了拧眉,抠他的手指,却发现他只是单手的力量就很惊人。

    她嘟囔道:“什么非礼勿视的,你本来就瘸了一条腿,我再看不见摔跤,咱俩谁扶谁呀,撒开。”

    骆杭目视着浑身是血的几个伤者离开他们的视野里后,缓缓放下手,对上云迹转身瞪他的眼眸。

    刚才被他手掌捂着捏着,她白皙的脸颊此刻透着粉,云迹用眼神表达对他行为的不解。

    “刚那车里下来的男的。”骆杭抬抬下颌示意了一下停靠的急救车,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的脸庞,他淡淡道:“没穿衣服。”

    云迹的表情变了变,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真的,内裤都没穿。”他单臂撑着拐杖,另一手还拽拽地揣着兜,半笑半不笑的:“我想你应该不感兴趣。”

    见她不说话了,骆杭还没完似的逗了半句:“是不是?”

    云迹喉咙一哽,可不想再跟他谈论这个了,赶紧抬手打住:“是是是,感谢你出手相助。”

    骆杭满意地扬了扬眉梢,“不客气。”

    ……

    两人往外面小步踱着,云迹跟在他身边走,说实话,她也是第一次见骆杭能这么慢下来走路。

    她又想起刚才和季之恒说过的话。

    云迹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叫他。

    骆杭正在适应拐杖,感觉到衣服被拽了拽,他偏头看她。

    “我听季之恒说你平时很忙,但是腿一伤可能会耽误很多。”云迹将自己决定好的事告诉他:“从明天开始我会跟在你身边照顾的,尽可能不让这个腿影响你太多。”

    “我说过会对你负责,你也就不要再推脱了。”

    骆杭有些意外,带着疑惑哧笑一声。

    “你笑什么?”云迹问。

    他停下脚步,右脚往前迈一步,顷刻间门拉近与云迹的距离。

    骆杭俯身下来,她禁不住后倾了些脖子,倒着他不断放大的脸的瞳孔些微缩小。

    他歪头,视线从她的嘴唇一路向上,对上她悸乱的眼神。

    骆杭翘起眼尾,浅浅的卧蚕露出痕迹,缱绻中混着半不着调,“贴身…照顾?”

    “这腿对我没什么影响,非说的话,”他假作思考一瞬,然后问她:“换衣服洗澡比较麻烦,你可以?”

    帮他脱衣服洗澡??

    云迹耳颊一热,眉毛横着,斩钉截铁地反驳:“你想得美。”

    不正经。

    她敢说这人就是半死不活了也要笑着说浑话。

    “那你哪儿来的贴身照顾。”骆杭直起身,浅叱,眼尾虽带着笑意却没几分真,“不用,别费劲儿了。”

    “我有我的安排。”他伤了一条腿,光是步速就比平时慢了两三倍,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云迹瘪瘪嘴,扭过头看向街上窜流的车辆,坚持道:“你等着吧。”

    骆杭不以为然,他也看着街上的繁华忙碌,悠哉哉地拿散漫的语气笑话她:“云朵同学…真霸道啊…”

    云迹观望着季之恒回来的方向,他悠长又沉韵的调侃话语卷在她耳蜗处,顺着酥软了她半条胳膊。

    她抓住一个空隙,迅速抬手,揉了揉耳朵。

    成功和司机师傅会合。

    骆杭和云迹坐在后面,季之恒坐在副驾驶。

    出租车穿梭在夜晚都市,前往骆杭在校外的住所。

    骆杭和季之恒所在的宿舍楼电梯坏了,他这腿脚暂时无法住宿舍。

    这也是云迹得知骆杭除了学校还有其他住处。

    是他的家吗?有家人照顾他吗?

    就在她正想着的时候,身边的人开了口,骆杭对前面的季之恒说:“医药费多少,转你。”

    季之恒坐在副驾驶,云迹从缝隙中刚好能看到右侧车的后视镜,镜面倒映着他的脸。

    季之恒闭着眼睛休息,来了句:“没算。”

    “医药单给我。”

    “扔了。”

    云迹听了,又抬眼看了一眼季之恒,他还是闭着眼睛,说瞎话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她知道医药单在哪,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骆杭敛着眸,手指在拐杖的扶手上磨挲两下,不再追问而是说:“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行啊,回头再说,等你腿好了。”

    “带着我妹使劲宰你一顿。”

    云迹听着这样的对话,低下头,在暗处微微笑了下。

    心里是暖的。

    云迹和季之恒回家的时候,父母正好也都没睡。

    她赶在他们休息之前将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徐舒听完,叹了口气,“你说你走路也不看着点。”

    “你就庆幸撞着的是人家骆杭,是熟人,不然让你摊上个得理不饶人的怎么办。”

    “也不能全怪朵朵。”季林给打圆场,“本来这帮年轻人就不该在那个地方玩滑板,就是有安全风险。”

    “这事虽然说是有些寸,但是归根结底算是意外事故。”

    “朵朵这不是已经想弥补人家的损失了吗。”季林看向皱眉瘪嘴的云迹,安慰着:“是好事儿,说明朵朵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我和你妈都支持你。”

    徐舒点头,嘱咐这两个孩子:“对,这些日子多请人家到家里做客。”

    “还有一个事。”云迹开始提她今晚最主要的目的。

    她打量了一下继父和妈妈的表情神色,桌子下双手握在一起,云迹向继父开口询问:“叔叔,我能不能借用您的车一阵子?”

    季林和徐舒皆是一愣,他们面面相觑。

    季之恒坐在云迹旁边,也十分惊讶的看向她。

    ……

    谈话结束,两位大人明天还要上班,需要早些休息。

    云迹在关上房门之前,还听见妈妈和季叔叔唠叨:“你就是太惯着她了,这刚拿本多久,万一……”

    “朵朵这是在办好事,应该支持……”

    云迹关上卧室门,拖了拖鞋踩上柔软的地毯,她摊开左手,手心里躺着继父那辆车的车钥匙。

    她弯了弯嘴唇。

    得偿所愿,虽然被妈妈唠叨了几句,不过事情顺利就好。

    云迹走过去把一直随身拿着的棕色皮质笔记本放到桌子上。

    她禁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本,视线落在背面刀刻的落款“tank”上。

    最近是要忙了,这本子就先放着吧,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去琢磨它的密码。

    云迹这么想着,转身去拿睡衣,去浴室洗漱。

    ……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所受的刺激太大,让她这一夜的睡眠极其不安稳。

    云迹躺在被褥里,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好像被什么吸住了魂魄。

    后半夜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进入了梦境。

    与那天下午的白日梦极其相似,又是非常贴切身临其境的感觉。

    云迹梦见自己又去到了那家秘密书店。

    眼前的氛围仿佛染上了一层复古的浅黄色滤镜,一个闷热的夜晚,秘密书店里却只有稀少几个客人。

    她的步速很慢,呼吸也十分粗重。

    云迹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支配自己的行为。

    紧接着,她推开了书店的门。

    梦是断断续续的。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骤然转变,云迹一下子就站到了那一整面留言墙前面。

    这时的留言墙还没有破旧的痕迹,一张张崭新的纸条扎在软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形是落笔人最真挚的祈愿。

    “如果有什么事让你过于痛苦的话,不如试试把它扔掉。”

    云迹一愣,倏地转头,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店长。

    他的声音和容貌与昨天傍晚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依旧带着笑,眉眼缱绻多情,用眼神就能令人心神安定下来。

    云迹试图张嘴说话,却发现是徒劳的。

    “不感兴趣?”店长颦了下眉,摸了下下巴的胡茬,然后走上前:“看看这个?”

    云迹顺着他的身影看过去,最后见到店长拍了拍有那个半身高的透明箱。

    “这是我们店的秘密交换处。”

    “你可以留下你的秘密,然后换走别人留在这个箱子里的秘密。”

    “把秘密扔掉的话,会不会好过一些?”

    她望着那个透明的箱子,里面还没有装满,只有最底下一层投掷了五花八门各种旧物件。

    下一刻,云迹看着自己低下头,打开随身的单肩背包,翻开。

    拿出了棕色的皮质笔记本……

    轰——

    她倏地被一双手推下梦境的云端,无止境地往下坠,风噪声在她耳边叫嚣,在摔得粉身碎骨之前。

    云迹睁开眼,从梦里醒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身侧的飘窗外的晨光已经穿过纱帘的缝隙钻进屋子里,把卧室雾蒙蒙地照亮。

    云迹揪住胸前的布料,使劲喘息着。

    这股从天上掉下来的失重感让她后背腿脚都发软,她调整了下呼吸,在茫然中回忆着刚才梦见的。

    云迹再抬眼时,眼里的情绪已然变得迷惘不明,她望向正躺在桌子上的那本日记。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可能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日记呢,难道是预知梦?

    也不对…

    或许是因为昨天经历的事太复杂,让她一下子就梦见了店长和秘密交换处的场景?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铃,起床的时间门到了。

    云迹翻身关掉闹铃,马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随记本,把刚才梦见的所有还能记住的事情全都记在上面。

    “云朵!起床吃早饭!”季之恒在外面敲她的房门提醒她。

    云迹也没时间门再深思了,她合上随记本起床,“来了!”

    铃声一响,全班同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张挚柔把书都收好,拿出手机给云迹发了条消息:“宝下课没呀,一块吃个中午饭吗?”

    她刚发完消息,就听见教室门口有人在叫她。

    “肉肉。”

    “肉肉。”

    张挚柔抬头,看见云迹就站在教室门口,探了个小脑袋往里面看着。

    “你咋来啦!”她眉开眼笑,对云迹招招手。

    云迹环视整个教室,看见坐在后面的骆杭,找准目标走进教室。

    “走啊一块吃饭去。”张挚柔问她。

    谁知道,云迹直接走过了张挚柔站着的地方,她双手合十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肉肉,我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你有事怎么还来找我……”张挚柔话说到一半,就见她直接走向了骆杭。

    张挚柔眼睛瞪大,十分诧异。

    骆杭拿着手机正在看微信消息,一小片阴影照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掀眸,对上云迹的目光,稍一挑眉:“嗯?”

    云迹从兜里拿出车钥匙,钥匙圈在她指间门环绕着。

    她瞥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拐杖,再次看他,非常认真:“不是说了吗,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张挚柔在一旁悄悄听着,惊得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张挚柔:我才几天没跟进,这俩人都演到那个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