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季之恒和云迹是同龄人,真论起月份来也只不过比云迹大了两个月。

    自己爸和云迹妈结婚的时候,季之恒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云迹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云迹高考完从南城回来。

    真正当云迹哥哥,也就是这一年半的时间。

    可是当骆杭站在自己面前亲口承认他喜欢云迹的时候,季之恒心里还是难免别扭一下。

    作为云迹家里人,眼见着自家白菜被猪惦记上的那种别扭。

    这人,他妈的。

    让你帮忙照顾着,不是让你直接看上我妹啊!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们。”季之恒白了他一眼。

    “没。”

    他走过去,在季之恒身边坐下,露出几分无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爱搭理我。”

    “那还不明白?看不上你呗。”季之恒哼两声。

    骆杭勾唇,拍他的肩膀,“帮兄弟一把。”

    季之恒挥开他,都惦记他妹了谁还跟你称兄道弟,“去去去,谁跟你兄弟。”

    ……

    灯光把空无一人的篮球场照得敞亮,路边的树只剩枯枝,一切都像是静止的。

    唯有他们呼吸之间吐出的白雾浮动着,挥散着。

    所有冲突和疑惑都堆到瓶口上了,骆杭不再对她藏着掖着。

    “你恐怕不止瞒了我,连云迹对自己在崇京四中上学这事儿都深信不疑,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骆杭捕捉到这事儿最关键的地方。

    他问:“云迹之前的事儿,能跟我说说么。”

    季之恒手里握着毕业照片卷,他捏着照片的骨节泛白,陷入左右挣扎的考虑。

    他越是难以开口,骆杭的眉头夹得就越来越紧。

    季之恒从没见过骆杭对他露过几乎恳求的神情,他信骆杭的为人,认识这两年,有无数优秀的女生靠近他,但是他却从没多看过一眼。

    他说喜欢云朵,那就一定是…会认真,会负责的喜欢。

    “告诉你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个事儿。”季之恒做出选择:“你知道以后,得帮我家里人一块瞒着她,一个字都不能跟她说。”

    骆杭顿住,对上季之恒复杂沉重的神色,沉默了几秒,答应:“行。”

    和母亲的隔阂消除,云迹也不敢再闹,妈妈上了年纪身体受不住折腾。

    她抱着棕色日记本爬上飘窗,靠在一侧,望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灯光,俯瞰着小区景色,陷入深思。

    原来,自己被妈妈抛弃了三年。

    在工作和她之间,那时候的妈妈没有选择她。

    因为丢失了过去的记忆,连带着情绪也丢光了。如今云迹再想起来,倒也不觉得多么难过,只是有些落寞。

    即便再想起来也不会伤心,这会不会是她失忆唯一的好处?

    云迹抻过来毯子盖在自己膝盖上,日记靠着腿,她翻到上次看的位置。

    心乱的时候,找坦克小姐是最管用的。

    【2020年6月9日】

    这是高二的下半学期。

    今天下午班主任说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就是高三分班的评测考试。

    高三要重新分班,前两个班是实验班。

    我知道他成绩很好,喜欢他这两个月以来,我拼命地提高成绩,想要让他多少短暂地瞥见我的名字。

    可惜上个月的月考,我只考到了第四十五名,他还是稳稳地在年级排行的最前面。

    从年级第一的位置往下看,头要低下多少度,才会看到第四十五名的名字呢?

    他高三一定会是实验一班的,既然高二分班由不得我,那么这一次,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想做他的同班同学,朝夕相处,哪怕他的目光不会在我身上停留一秒也无所谓。

    只要能经常看见他就好。

    实验班一个班三十个人,我要考进年级前三十才有机会。

    渴望,愿望,这些词对我而言已经阔别已久。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想为写了一件事努力过了。

    我能做到吗?我想只要我努力。

    一定可以做到的吧。

    “高三要分班考试了啊…”云迹翻页的功夫嘟囔着,“能考进一个班也蛮好,这样高三一年都能同班了。”

    坦克小姐,一定要成功啊。

    去离骆杭再近一些吧。

    后一篇日记和上一篇足足隔了一个多月。

    【2020年7月19日】

    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开始了。

    期末考试的成绩也下发了。

    年级第三十一名。

    多么戏剧化的名次。

    我是实验二班的第一名。

    而他,不出任何意外的是实验一班的第一名。

    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

    就能成为他的同班同学了。

    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夸奖了我,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躲在屋子里哭了很久,哭得眼睛很累。

    没有想到,拼尽了全力,却依旧得不到一个能走近他的机会。

    云迹握着日记本的手缓缓脱力,她松劲仰靠在一侧墙壁,感受着飘窗渗进来的寒丝,叹了口气。

    还是失败了啊……

    在妈妈口中得知更多真实信息后,她还曾幻想过自己会不会和坦克小姐是同学,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就曾擦肩过。

    会吗?

    云迹想到这儿,发现了另一个盲点。

    那这么说来,她应该和坦克小姐,骆杭都是一个高中的呀。

    云迹轻轻往前翻页,去看她拍的那些照片。

    在坦克小姐喜欢骆杭的那两年中,她在干些什么呢?

    坦克小姐所拍下的这些地方,不仅是骆杭走过的,也是她曾经走过的。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骆杭的时候会有熟悉感。

    在年级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就算再不熟,也多少会有个印象。

    那那个在毕业那年去世的,骆杭喜欢的人。

    又会是谁呢。

    云迹继续翻着她的日记,似乎在与她对话般的喃喃自语:“同学,在你日记里,会不会有所记录呢……”

    反焦虑社团的“爱我”展览举办的非常成功,连校方领导都夸奖过。

    结束以后的第一次社团聚集,大家没有按照往常那样各玩各的,而是难得聊了起来。

    为了犒劳辛苦的各位,社长打算组织一个团建。

    大家正在商量去哪玩。

    宁叶彤在她身边看小说,云迹坐在懒人沙发里,继续翻看着坦克小姐的日记。

    坦克小姐的日记非常精彩,当云迹以为,随着分班考试的失败,坦克小姐会一蹶不振,和骆杭的距离无法拉近的时候。

    事情的转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2020年8月26日】

    高三的暑假校内补课快结束了。

    因为没有进入实验一班,我沉寂了几乎两个月。

    上课难以投入,对复习的积极性也没有提高起来。

    老师总在拿大学,好的前程激励我们,可我心里却毫无波澜。

    因为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未来。

    但是今天,有一件令我兴奋的事情。

    兴奋到,我甚至不知该如何纾解,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我却没有半点睡意,所以想起来还有一个许久没写的日记。

    是昨天中午的事。

    虽然分了班,但班上依旧有之前的同学,他们三言两语加上我确实夸张的体型和怯懦得看上去有自闭症一样的性格(本来因为没能去实验一班,一开始表现得也有些垂头丧气),我在这个班上再次被孤立了。

    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吵吵闹闹的,一些好学生基本都不回班级里休息,闹成那样也睡不着。

    所以他们都扎在老师办公室里,我曾想过也去办公室,但像我这样,真的很怕那种人挨人堆在一起的场合。

    天气热,我又容易出汗,是会被男女生用眼神嫌弃的。

    所以我找了个好地方——学校的游泳池。

    游泳课是高一学生的专属课程,所以在全校只有高三生在的七八月份,这块地方是没人来的。

    躲着太阳,我那段日子中午都在游泳池器材室的背面,靠着阴凉处,有时候背书,有时候午睡。

    能得到这么一块心静的地方,我很高兴。

    我昨天也照常去了,就在我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我听见游泳池那边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但很正常。

    一般来人的时候,我都会装作不在,躲在后面不发出一声。

    就在我再次投入睡眠状态的时候,我听见了几声异常的声音。

    是男生,喘息中带着非常隐忍的,像是压抑哭腔的声音。

    我一点点望去,在望见他那熟悉的背影,好看的短发发尾走向时,我惊得腿软。

    竟然是他。

    他的校服有点脏,后背弯着,僵的生硬,像是把要崩坏的弓。

    因为角度问题,我瞟见了他耳朵后面的伤痕,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划破的,已经结痂了,看上去有些狰狞。

    耳后的皮肤可是最稚嫩的,他疼不疼啊。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年级里非常特殊的存在。

    代课老师喜欢他极高的双商,可同时又让管纪律的年级主任又头疼。

    他从不惹事,但却又是打架一把好手,之前在班上男女生闲聊中得知,在各种斗殴的事件里总有他的名字。

    但我不怕他,也不觉得他不好。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好的。

    他优秀,不像其他人一样看人有偏见,他的骄傲是特别的,在浮躁又虚荣的年纪,他的骄傲是他自己给的。

    我能感受得到。

    所以当时的我惊呆了,我没有想到,这样的他,也会有憋不住软弱的时候。

    我很心痛,要怎么形容才准确呢。

    像是有把火架在心脏底下,似乎要慢吞吞烘干我心脏的全部水分那般难熬。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躲在器材室的背面,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同,同学。你看那个。”

    我躲在背面,心脏跳的很快,我生怕他走过来看我。

    “你看天上那个,白色的一条的云,好奇怪。”

    “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云。”

    “你知道这怎么回事吗。”

    我说话的嗓音抖得很剧烈,他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吧。

    我说的话没有任何前提,听上去应该很奇怪吧。

    游泳池的方向一直没有回应,在我以为他走了,或者是懒得理我的时候。

    那边传来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抹眼泪,非常用力的抹。

    像是不肯承认,不肯对自己软弱的情绪认输的用力。

    然后他对我说话了。

    “航迹云,飞机高空飞行时水汽凝结形成的。”

    他向我解释的时候,情绪已经平复很多,像是努力克制了。

    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低沉,悦耳。

    连淡淡的抖嗓都让我觉得那么生动。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这么难过了呢。

    人一定是在难过的时候才会流泪的吧。

    当时脑子是空白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那句话。

    我说。

    “你看……是不是有点像飞机流的眼泪?”

    你看,连用钢铁打造的飞机都会流泪。

    人不是冷血动物,作为人类的你,又何必这么压抑自己的情绪呢,对不对。

    过了有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我听见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安静,我大概都不会听见的那种轻。

    “嗯,是有点儿。”他说。

    我发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难以接触。

    他在游泳池前坐了很久,后来要走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他愿意,可以继续聊聊。

    他会再来吗?我不知道,但我有了新的期待。

    原来能和喜欢的人说上话,是这么的开心,整个人被抛上天的那样开心。

    写到这里,我更加兴奋了,今晚可怎么睡呀。

    “云迹!问你呢!”

    社长的声音把云迹的思绪倏地从日记本拽回现实,她恍然抬头,带着茫然:“啊,怎么了?”

    “露营怎么样!上午微信你提议的。”社长学姐兴冲冲问她,其他社员也投来目光。

    云迹挠了挠脸,“啊,我说过…吗?”

    上午跟学姐聊天,有说到过这个话题?

    “你看你又忘了,对啊,你说最近小红书上不少晒秋冬露营的,”社长看向大家,继续说:“冬天露营不是特有韩剧《鬼怪》的氛围嘛。”

    “对对对,我赞成。”其中一个女生举手。

    云迹翻看自己的微信,打开和社长学姐的对话框,发现自己还真的说过。

    只不过就提了一嘴。

    她心里叹气,最近事情太多,记性都变差了。

    上午刚说的话下午就能忘。

    他们又讨论热闹起来,云迹继续看手里的日记。

    看见坦克小姐的暗恋经历起伏,经历多少苦涩终于迎来了一点点希望,云迹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同样,她的心里也是一片酸涩。

    有些情绪是猛然生出的,人自身根本无法克制的。

    羡慕。

    云迹非常羡慕坦克小姐。

    羡慕她暗恋见光的欣喜,羡慕她能走近他一步,羡慕她认识她不曾了解到的,骆杭的另一面。

    骆杭那在17岁的瞬间露出过的软弱模样,是她永远也见不到的。

    云迹觉得自己很恶劣,竟然对这么一个可爱又可怜的女生,对一个存在于过去的小女生心感嫉妒。

    正因为她也喜欢那个人,才会与这本日记,冲撞出这么激烈的化学反应。

    云迹稍稍弯起嘴唇,有些感慨。

    如果真能认识就好了,她想她应该会和坦克小姐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会有很多相同的认知。

    毕竟,她也是觉得那航迹云,像是飞机眼泪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