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急切归巢的扑棱棱的鸟雀,像活泼泼的炽热心脏,像生生不息的星辰光屑在宇宙风暴中碰撞聚合,最后——

    一团绮丽瑰华的漆黑光芒,宛如恒定自转的小小星球,从两人掌中徐缓升腾起来,无比奇妙,无比美丽。

    只是,那颗小星球过于寂静了些,仿佛真处于一片空茫孤寂的宇宙,无法传递一点声音。

    夏弥旬的灵魂,怎么想都该是充满喧嚣与回忆的灵魂啊。

    “从今以后,你终于又变得完整。”

    商籁慢慢抬起半阖的鸦睫,平时黑得看不见瞳仁的眼眸里,一圈微淡的金色一闪而逝。那是半神这的特征。现在的他,必须时刻保持这样的状态,不然就无法像以前那样,控制胶附于神魂中的黑暗不扩散出去。

    那团半魂好像很舍不得离开,它又执著地在商籁掌心停驻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浮向夏弥旬的前额,如雨滴入水,倏忽间就渗透了进去。

    “哗——”

    银白光影像盛夏雨夜骤现的闪电,流荡过整个房间。

    被剥夺的千年光阴无法印证在夏弥旬不老不死的躯体上,唯有寄宿于寸寸发丝。但见夏弥旬满头蓬乱的银色短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长,宛如烧熔的纯银,泛动着灿然辉光,顺着后脑倾泻而下,一直垂落到地板上,似积了一泓蜿蜒盘缠的清溪。

    时隔千年,生离的半魂终于回归它真正的主人。当两半灵魂相遇的刹那,无数股纠缠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夏弥旬胸腔中翻涌膨胀,像洪荒时期的滔天洪灾,执意要冲刷出一片崭新的天地来。

    鏖虐公的残渣余烬,再度燃烧成焮天铄地的悍然火焰。

    缓缓掀开厚密的银睫,夏弥旬轻喘着火躁的气息,压抑下燥如鼓擂的狂乱心跳,几乎是用力过度地,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商籁身上。

    没有半魂归位的喜悦,也没有力量复得的豪情,这些或许重要,但和面前的黑发青年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为什么……本尊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本尊的记忆里还是没有你。”他颤抖着嘴唇问道。

    面对夏弥旬深深的失望与无措,商籁倒显得平心静气得多。他把手探到夏弥旬的后颈处,在那片细腻沁凉的肌肤上捏了捏,让他好放松下来。

    “这只说明,不存在就是不存在。”顿了顿,商籁加重语气,“观剧日晷也再度证实了这点。”

    夏弥旬一愣,季梦笙临走前还说过,就算当初创造观剧日晷的神巫族先祖复生,也不可能把它修好。“难道你成功了?”

    商籁点点头,“回神界后,我召集熟悉各界法宝的神明,让他们尝试修复观剧日晷,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竟然可行。虽顶多只能再用上两三次,却也足够。”

    “也多亏观剧日晷,我才能帮你找到失去的半魂。”

    之后,我又让神使前往当年鬼殒之役爆发的战场,带回一捧那儿的沙砾尘土,以此作为媒介,让观剧日晷进行回溯。你看,这就是我采集到的你发动自毁魔法后的记忆片段。”

    说着,商籁一抬手,半空中开始浮现出画面。

    第79章 永恒的契约

    血月临空, 照耀广袤战场。

    “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究竟丑陋可憎到何种程度,才会一直藏在魔力编织成的结界之下……”

    地狱之主弧矢跃下魔兽坐骑,俯身伸手探向地上那团漆黑浓雾里散落的一缕银发。

    “噗哧——!”

    血沫飞溅。

    一眨眼的功夫, 弧矢的右手连同半边肩膀, 都化成空气里飞扬的血肉碎片。

    下一秒, 黑雾里探出一只白得异常的手掌, 五指往地面一按, 无数赤纹银凤蝶从指间翩跹而出, 鳞粉星星点点洒落,绘成刻路光纹,一个巨型魔法阵迅速布满整座战场。

    “不好!”弧矢勃然变色, “快撤!这是自毁魔法, 他妄图和我们同归于尽!”

    “结束吧。”黑雾里传来悦耳的声音,“这场游戏, 该终局了。”

    蝶群海啸般翻涌肆虐, 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疯狂震颤扭曲起来。耀眼的赤色月华也被漫天蝶翼遮挡,空气中尽是银光闪闪的飞扬鳞粉,就像天上的银河掉落, 在大地奔腾咆哮。只是,这么如梦似幻的光景,却时刻上演着令人胆裂魂丧的死亡——

    无数恶魔灰飞烟灭,无数魔兽支离破碎,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哀嚎, 拼了命地四散奔逃。可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在蝴蝶风暴的中心,黑雾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皎银蝴蝶簇拥着他,像一片盛大的百合花海, 祭奠这只即将死去的孤独的吸血鬼。

    因为是观剧日晷回溯出来的画面,所以也无法知道黑雾此刻正在想什么。他只是动也不动躺在地上,感受灵魂撕裂的痛苦,等待死亡的降临。

    “很糟糕……活了这么久,却是这样的结局,很糟糕。”他含混地自言自语,“如果可以再见你一面,或许就没那么糟糕了。”

    然后,他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温柔包围他的蝶群忽然全扑簌簌地飞了起来,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只见一根奇异的树枝正穿透熠熠银辉,悄无声息地伸探向了他。那树枝奇异而美丽,混合着柔淡莹亮的金绿色,每一片树叶都像某种柔软的胶质物雕琢而成,近看还会一呼一吸地微微颤动,仿佛那不是植物,而是拥有自我意志的活体。

    树枝轻轻地、好似一片无意飘落的羽毛,落在了黑雾的身上。它用自己最娇嫩纤细的前端,无比温柔地抚摸黑雾的脸颊,比世间最温柔的母亲还殷切惋怜,仿佛执意要化解黑雾临死前的孤独与痛楚。

    然后,毫无预兆地刺透了黑雾的前额。

    刚才还在眨眼间屠杀了数以万计恶魔的黑雾,此刻变得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他只能徒劳挣扎,不住发出痛苦的哀鸣,简直就像一只被活活做成标本的蝴蝶。

    一团漆黑光芒——黑雾的半魂,被树枝生生抽离了出来。

    黑雾消失了。

    蝶群湮散,唯余无数细密闪亮的鳞粉,在夜空下悠悠飘荡。

    至此,画面戛然而止。

    夏弥旬好半天才回过神,不看也罢,看了心里倒徒增迷茫与伤怀。这段记忆真的是自己的吗?隐隐的,他有点不敢相信。但既然商籁说是观剧日晷回溯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错吧。

    “那树杈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本尊的半魂会被它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