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修仙人的剑,他们若是有命拿,怕是也没那个命用。

    后面这点,阮羡鸾心知肚明。

    只有阿媚愣在了原地,嘟囔着,“我只是想当掉你的剑,谁知道……”

    谁知道小二竟然以为她是在威胁自己。

    她真想问问小二:“我便看上去像打家劫舍的那种人吗?”

    但还是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

    她,确实是。

    比如前段日子江上起了大风,她干的,又一把火烧了花舟,如此恶劣事件,还不止这两糟。

    她此次下山,干了不知道多少坏事,一路上鸡飞狗跳都是她两个护卫在给她收尾。

    只是那两个护卫在江上被无憾认成了纵火之人,如今已经回了魔界。

    与无憾同路后,一路上被无憾盯着,自然收起了那些“为祸人间”的小心思。

    若是真惹了什么乱子,她知道,依照眼前这人,定是会给自己收尾的。

    虽然眼前这人吊儿郎当的,但是关于一些不能做的事情,却是明明白白的。

    无憾见眼前的小丫头埋头思索,脸上难得的出现纠结懊恼之色,倒真是让他生出几分兴致来。当即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起身留下一块碎银子,“这账就当结了吧,这顿算我请的,你下顿请。”

    他挑挑眉,将剑抛至空中。只见无憾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接着规规矩矩的挂到了他的腰间。这一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做过多次。

    但若是无憾知道,小姑娘心中嫌小二太过识相,思索着将客栈也烧了,给他找点事干。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心甘情愿的把这一块碎银子放在桌案上。

    无憾嘴中哼着从凡间新学的不知名的小调在前面走,而后面跟着个蹦跶着东看西看的小姑娘。

    这二人极不和谐,却又让人一眼看出这两个古怪的人是一起的。

    日子就这么离奇的过了大半年。

    直到——魔界来人,终究是打破了这一场和谐。

    老魔尊,阿媚的爹,快没了。

    他本就命不久矣,出了关之后也不过是拿着天材地宝吊着命罢了。

    如今也差不多是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只是魔界本就是谁也不服谁,老魔尊这一病,互相制衡的局面也差不多是被打破了。

    如今底下更是谁也不服谁。

    所以,魔界的人找上了阿媚。

    “公主,求您回魔界主持大局。”

    无憾看着跪在地上的魔修,认出来,这正是与他在江上打斗过的。

    他一直以为,阿媚不过是一个寻常修士。

    即使她经常闹得鸡飞狗跳,他也只当她顽劣。

    闻言,他看向阿媚,淡淡一笑。只是眼中却不似往常柔和,像是一滩波澜不惊的水。他冷冷开口:“我竟不知,阁下是魔界公主,更有幸与公主一同游历了大半年。”

    “…我……”阿媚愣在原地,唇瓣一张一合,却是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嘴唇却似纸一般白了,她上前一步,试图解释,“并非有意。”

    “公主自然是无意,无非是我蠢罢了。”无憾看着她上前,却是退后一步,将无憾剑鞘拔出半寸。

    剑光寒凉,虽未出鞘,却是止住了她上前的脚步。

    她想解释,此刻却也化成了一腔委屈。

    她有秘法隐藏气息,她本就是擅用幻术,但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只是阿媚心高气傲,自然不会认错。

    她昂起下颌,淡淡道:“第一剑修无憾,不过如此。”

    随即抽身离去。

    此刻魔界怕是已经内乱,她没有多少时间能耽搁了。

    阿媚走了,无声无息。

    但阿媚在时的笑容,却已经无声无息浸入了无憾心中,如细雨无声。

    他自知修仙界和魔界势不两立,但他却想起了此番出行,下山时,师父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无憾,你生来天赋异禀,只是你可知‘慧极必伤’?”

    “徒儿不知。”

    “你于修仙,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只是修仙一世,讲求机缘,你于剑术之上大成,但你道心却如孩童,如此怕是于你修行有碍。”

    “那弟子该如何?”

    那时候他在宗门剑库择剑,却无一把入了他的眼。

    没有他的剑,他便用三月时间,亲手锻造了一把剑。

    这把剑无名,他也不知道给剑去什么名字,便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二十岁,他用自己亲手所铸的无憾剑,在仙门大比上名扬四方。

    他一剑,夺得魁首。

    只是如今,他师父却说他于道心之上仍是一无所获。

    “师父,那徒儿该如何?”他问。

    “去人间,去游历。冥冥之中自有个人机缘,人间的红尘,足以涤荡你心上的冰冷。”

    师父的话云里雾里,他年少气盛,哪里明白的了?

    只当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便下了山。

    那夜江边,有魔修试图扰乱人间命数。六道轮回,自有秩序,天下之人,各有命数。他便拨乱反正,左不过是行善积德。

    但不想,这拨乱反正,却是他命中最大的变数。

    费步初是他的同门师弟,那时都是毛头小子,难免好奇情情爱爱。

    费步初生性风流,最喜沾花惹草。常问他喜欢怎样的姑娘,可他心中只有剑。

    费步初总说他像个木头,凡心不动。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姑娘能让他拜倒在石榴裙下。

    无憾看着天边挂着细细的月牙,眯起眼笑了笑,仰头一笑,往自己嘴中倒下一口酒。

    烈酒入喉,像刀子在烧。还有的顺着他的下颌,滚过喉结,流入衣襟。

    一如那夜阿媚脸颊上的水珠。

    怎样的姑娘?

    映入他脑海的是魔族的小公主,那张气呼呼的脸。

    想着在他脑海中张牙舞爪的小姑娘,他勾唇,再定睛一看,这桥是那夜的桥。

    月亮也是那夜的月亮,只是没有江上着火的花舟,也没有将匕首抵在自己颈侧的小丫头。

    江中的月影和天上的月牙像是一对,眼前却没有心上人。

    阮羡鸾看着桥上的无憾,摇摇头,道出一句,“沈师弟,你如何看?”

    沈陵没有想这些弯弯绕绕的儿女心事,只是客观陈述:“不会就此截止的。这里的幻境怕是媚姬的回忆,若是到此结束了,我们此刻也能从幻境脱身了。”

    “……噢,也是,沈师弟言之有理。”阮羡鸾看着沈陵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腹诽:不愧是无憾剑的传人,虽没有学到无憾前辈的一点吊儿郎当,却学到了一模一样的不解风情。

    她明明问的是剧情发展,他却一本正经的同她说这个?

    就像是现代女孩子约着自己心悦的男孩子去看电影,看到催人泪下之处,女孩子泪眼婆娑:你怎么看?

    男孩子来了一句:哦,后面肯定还会有继续的发展,不然时间凑不到一部影片的时长。

    女孩:……你说的对。

    阿媚此趟下山无果,寻昆山玉露的消息也没寻到。

    魔界叛乱,老魔尊湮灭,她身受重伤在其余长老的庇护下逃出生天,却也遍体鳞伤。

    魔界已无她的容身之处,她只能逃亡人间。

    第61章 无崖(十一)

    墙倒众人推,她没有办法。

    但老魔尊临终前,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留下一句:“阿媚啊,你安度此生便是了,别再去参与这些了。‘昆山玉露’,哪有那般轻易便能得到啊……何况,你也不斗不过他们的。”

    话里话外,其实都是阿媚斗不过的意思,阿媚也自然知道。

    她躲过了魔界的追捕,来到人界,却是身受重伤。

    就这般不得已,她在人界躲了半年。

    其实对于阿媚来说,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魔族修士本就好斗,何况是她的父亲身在不得不斗的位置呢?

    一旦坐上了高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即使她无意夺权,剩下的人却总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在追捕她。

    她如今不方便现身,便在山野荒郊搭了个茅屋,一边疗伤一边修炼。

    直到有一天,家门口来了一个问她讨水的人。

    阿媚正想,是哪个没长眼的讨到她头上了,却没想到,一推门,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来人负剑而立,身姿挺拔,腰上还挂着一只水囊。

    只是阿媚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把匕首便抵在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