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什么反应,又合上了眼睛,郑姒稍稍用了些力捏开他的嘴巴,看到他嫩红平整的口腔。

    她摸了摸他的头,回过头来看向那个老者,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方才也说了,身患天花的人身上会出红疹,可这位小郎君小臂和口内皆光洁平整,您如何断定他身上染了疫呢?”

    老者冷哼一声,“若非染了疫,这小郎君为何会在三九寒天伏在一条木筏上从上流漂下?说不准本身是要被邻里烧死的,家人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况且染了天花之后,也有可能长达半月隐而不发,即便他身上没有红疹,也不能将他视作常人。”

    郑姒盯着他,“若他真的没病呢?”

    老者也深深地看着她,面上的表情慢慢化为一个不伦不类的讥笑,“那不如大小姐亲自照料他半月,若是将他救活了,岂不也是一桩善事?”

    反正休要拿别人的命,成全自己的善心。

    老者盯着她,等着她打退堂鼓。

    可半晌之后,却看到她凝重的点了点头。

    “好。”

    ……

    郑姒将他安置在自己生父母留下的空屋中。

    他从第二天开始发热,郑姒摸了摸他烫人的额头,去医馆找那个老者开了退热的方子。

    那个老者叫李春,从二十年前便一直住在这里,他虽然看惯了生死,对人命十分淡漠,但也不是真的冷酷,见她真的接手了这个“危险分子”,他甚至生出了几分好奇。

    有好几次,郑姒都看见他在自己的家门前晃荡。

    这件事她瞒着自己的父亲,所以在晚上,她只能将他一个人扔在那里,这样过了两夜之后,她发现他的病情越发重了,心中十分犯愁。

    再去医馆抓药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叫汪五的学徒脸上的麻子,丢给他满满一袋铜钱,说,“你是不是得过天花?我用这些铜板雇你,夜间照料一下那位小郎君如何?”

    汪五脸上通红,拎出一串铜钱后将那个绣着桃花的钱袋还给她,结巴着说用不了这么多。

    郑姒执意将银子留在了那里,说比起人命这点钱不算什么,只要他尽心就好。

    汪五看向李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这之后又过了两日,那小郎君的烧才终于退下去。

    但是他却一直不睁眼。

    这日清晨,郑姒叫住要离开的汪五,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他好像已经醒了。

    他走后,郑姒拄着下巴盯着他,问:“你醒了吗?”

    他睫毛颤了颤,没吭声,也没睁眼。

    “……”郑姒心中啧了一声,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尖,过了片刻,见他呼吸不畅,不得不微微张了口,还蹙起了那两条好看的眉。

    她心中嘿嘿嘿,口中谆谆善诱,“睁开眼睛。”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变得面无表情。

    而后,郑姒看到他的眼眸,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与她预想的不同,他的瞳眸不是冷冰冰的黑色,也不是温柔的琥珀色,而是那种雾蒙蒙的灰蓝,仿佛蒙了一层薄翳一般,并没有湖光水色般动人的光彩。

    可是当他睁开那双没有神采的玻璃珠般的眸子之后,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为之一变。

    硬要说的话,显得有几分无情,但又十分的脆弱。

    这时候他长长的睫毛似是有些无措的轻轻一颤

    郑姒:“嘶——”

    这就是战损的美貌吗!

    不知道他口中含血眸中噙泪是什么样子!

    他瞳眸微动,转向郑姒,眨了眨眼睛,微扬一下眉梢。

    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

    郑姒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天灵盖,把自己变态的想法镇压了下去。

    “你可算醒了。”她声音轻柔,努力用听起来像个好人的语气说话,“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鸦羽般的睫毛半垂,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郑姒心中咯噔一声,又问了他的名讳,亲友,家住何处,是何身份等等,他皆没什么反应。

    最后,她点了点他放在腹上的手指,颤巍巍的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他修长的手指放松的半拢,半晌没有动静。

    郑姒心中五味杂陈,几乎要盖棺论定他是流浪的盲哑失智儿童的时候,听到他从鼻尖嗤笑了一声。

    “……你会说话?”

    他那双灰蓝色的哑光琉璃般的眸子动了动,落在郑姒身上。

    她心头浮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仿佛他正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她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可他却大爷似的,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她,许久才眨一下。

    郑姒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面上浮起了些微热意,又被他这爱答不理的态度惹得心头火气,眸中都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正要抬手收拾他的时候,她瞧见他微不可查的弯了弯嘴角,稍纵即逝。

    “嗯。”他有些惫懒的回答,“我会。”

    “……”郑姒依旧在他脸上用力的捏了一下,看着他不满的皱起了眉,愉快的笑了几声。

    “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袖珞站在外间唤她。

    这件事她瞒过了自己的爹,却没瞒过自己的贴身侍女,在连续不知所踪两天之后,袖珞悄悄尾随她到了这里。

    于是郑姒顺势向她摊了牌,并且威胁她不许将此事告诉自己的父亲。

    这几日照料这个小郎君,袖珞也出了不少力,只不过郑姒只让她在厨房煎药,是不许她踏入这屋中的。

    她小时得过天花,所以不怕,不过袖珞却没什么抵抗力,万一他身上真有疫病,她被染上就不好了。

    郑姒应了一声,用一旁的清水洗了洗手,向外面走去。

    走到门前她回过头,看到他望过来的眸子,心中有些惊异,不过随即一想,明白他大约是对声音敏感,便释然了。

    “我明日再来看你呀,小郎君。”

    容珩盯着那簇跳跃的亮色,直到它消失不见,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确不良于视,可眼前却并非一片黑暗。

    他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照料他的少女身上有一簇芍药般大小的火焰,生机勃勃的跳动在黑暗中。

    他虽然记不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却知道自己将它称之为心火。

    它能能告诉他很多信息。

    譬如火焰的大小代表人精神力的强弱,跳跃的幅度能显露人是心平气和还是心潮澎湃,而颜色则透出这个人最本真的品性。

    容珩喜欢将它比作灵魂的颜色。

    他看到过素有善名的人,心口跳动着张牙舞爪又污浊的火焰,也见惯了那些嘴上奉承他的人,心中那令人作呕的颜色。

    而真正善良的人大多都软弱,心口一点豆大的瑟瑟白光,稍遇风雨,便奄奄欲息,让人心生厌烦。

    他第一次在一个柔弱的少女身上看到这样如花般盛放的火焰,生机勃勃,绚烂又夺目。

    他喜欢那朵花的颜色,像是风雨之后的天青色,又淡,又辽阔。

    方才被他盯得久了,那花还瑟瑟的卷起来一点,边缘慢慢泛上粉色,而后里层又燃起虚张声势的灼目的红,在他应声之后,没一会儿便散了。

    睫毛动了动,他又想起方才那个侍女心火,淡淡的一拢像是失了颜色的迎春,出声唤那个少女的时候,那火上浮起一层代表恐惧和担忧的灰暗。

    那朵漂亮的花要出什么事了吗?

    第3章

    郑姒踏出房门,看到墙边闪过一道藏蓝色的衣角。

    她眨了眨眼,问袖珞,“我好像看到了爹身边的九顺。”

    袖珞眸光忽闪了一下,“是、是吗?”

    郑姒瞟到她的面色,停下了脚步,盯着她的眼睛细瞧,而后板下脸来。

    “袖珞,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她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郑姒沉吟了片刻,试探着说:“父亲知道我做的事了?”

    她沉默着没否认。

    郑姒让她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又问:“是你告的密?”

    袖珞眸中闪过慌乱,拼命摇了摇头,“小姐,不是我。”

    郑姒神情不变,虎着脸问:“袖珞,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难不成一颗心向着外人?”

    “我对小姐忠心耿耿,您嘱咐过的事,我绝对没有往外说一言半语。”

    “若不是你,父亲是如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