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哄还好,他越是哄她,她心中便越是难过,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对不起,夫君,都是我不好……”

    谢遇听到身后二人的对话,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的眼里写满了挣扎跟犹豫。

    报恩还是报仇,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现在萧长渊身受重伤,伤势未明,是他出手的大好机会。

    他该不该趁机杀了萧长渊呢?

    谢遇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手中的缰绳就是杀人的利器,他随时都可以用这根缰绳绞住萧长渊的脖子,置萧长渊于死地。

    但是,以他的力量,他真的可以杀死萧长渊吗?

    这个可怕的男人,仅仅用了不到两年的功夫,就统一了五国。

    以他的力量,真的可以杀死这位声振寰宇的人间兵器吗?

    谢遇感到了一丝迟疑。

    正当他陷入挣扎跟彷徨的时候。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云翩翩低泣的声音。

    一声一声,像是哭到了他的心头里。

    谢遇觉得云翩翩的哭声,就像是他内心中那个犹豫挣扎的小人。

    小人在不断地哭泣,不断地后退,不断地宣泄恐惧。

    他骨子里在惧怕萧长渊。

    尽管萧长渊身受重伤,脑袋流血,就在他的身后,毫无防范,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仍旧没有勇气向萧长渊出手。

    因为这个男人,是战神一样的存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所有人。

    谢遇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不想死。

    若非万全之策,他绝对不能轻易地向萧长渊出手。

    因为这是弱者对强者的恐惧。

    就算萧长渊如今失忆,这种恐惧仍旧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每个弱者的心里。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谢遇的犹豫,伴随着时间,在云翩翩的哭泣声中,渐渐消失殆尽。

    他最终做出了他的决定。

    报仇还是报恩,他今日要选择报恩。

    谢遇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驱赶着牛车,往县城里赶去。

    到了县城,云翩翩带着萧长渊直奔医馆,大夫给萧长渊仔细检查了一番,抬头对众人说道:“公子的身体并没有大碍,只是脑袋受了伤,老夫给他开些外伤药,静养半个月即可痊愈。”

    谢遇听到大夫的话,心中恍惚了一阵。

    莫大的后怕涌上了他的心头。

    幸好他方才没有贸然行动向萧长渊出手。

    不然今日就会是他的死期。

    云翩翩听到大夫的话,心中的巨石这才落下地。

    他的身体没有出事,真是太好了。

    大夫替萧长渊包扎伤口,给他开了几副药,云翩翩付完钱,去药堂抓药。

    抓完药后,谢遇送二人回江家村。

    云翩翩坐在牛车上,终于想起要跟谢遇道谢。

    “阿遇,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如果今天不是谢遇送他们,他们估计都无法在关城门之前赶到县城。

    谢遇低声说道:“翩翩姐姐客气了,这不过是小事。在我眼中,翩翩姐姐就跟我亲姐姐一样,弟弟帮助姐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翩翩姐姐不必挂在心上。”

    原本谢遇还有些虚情假意,但今日这事,他的确有些感激云翩翩。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今日可能就要丧命于此了。

    萧长渊听到谢遇的话,墨眸渐沉。

    .

    三人回到了江家村,云翩翩道了谢,谢遇驾着牛车,缓缓离开了云翩翩家。

    晚上,云翩翩做了红烧肉、松仁玉米跟板栗烧鸡,补偿因她而受伤的萧长渊。

    洗漱过后,云翩翩还主动提出要给萧长渊捏肩捶背。

    萧长渊要去喝茶,云翩翩便连忙给他倒茶。

    灯下美人如玉。

    萧长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翩翩。

    烛火摇曳,荧荧融融。

    微弱的烛光,给少女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光,令她精致的眉眼,愈加的朦胧静美。

    美得恰如其分。

    萧长渊从未见过他家娘子如此温柔小意的模样。

    她一直都是张牙舞爪的,颠三倒四的,无理取闹的,危言耸听的。

    像是一只尚未被人驯服的小猫。

    萧长渊突然觉得,只要她一直这么温驯乖柔下去。

    他脑袋上的血窟窿,被她再撞出几个来,他也是愿意的。

    云翩翩将倒好的茶送到萧长渊的手里,澄莹秀澈的杏眸看向他。

    “夫君,你喝茶……”

    萧长渊接过了她手里的茶盏,云翩翩继续给他捏肩捶背,感受到她捏肩的力度越来越小,萧长渊心中终究是有些不忍心,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娘子,我倦了,早点歇息吧。”

    云翩翩老早就捏累了,但因为要补偿萧长渊,所以她没有停下来。

    听到萧长渊的话,云翩翩立刻松了一口气。

    “好。”

    夜深,两人躺到床上。

    萧长渊的身体不能正躺,因为这样会压到伤口,所以今天晚上萧长渊只能侧身睡。

    他不敢正对着云翩翩。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心脏紧缩,呼吸困难。

    萧长渊只能背对着云翩翩。

    云翩翩的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萧长渊很快就跌进了黑暗中。

    这次,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弥漫交织着猩红的血雾。

    血雾翻涌狂舞,铺天盖地向他扑了过来。

    他在血雾里,看到了一切的起源。

    那场充满了杀戮与鲜血,绝望与恐惧的生日宴。

    到处都是嘶吼声,哀嚎声,惨叫声。

    眼前的一切全都是血红色。

    萧长渊看到一位身穿皇袍的男人,手执冰冷长刀,神情狰狞地砍下了一位青年的头颅。

    淋漓的鲜血,溅到了萧长渊的脸上。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滔天的绝望,以及快要溢出身体的愤怒。

    萧长渊听到了呼喊声,他侧过脸,看到一个跟他一样悲伤绝望愤怒的小孩。

    小孩被侍卫们狠狠地摁在地上,拼命地挣扎,厉声地哭喊,痛苦地哀嚎,绝望地嘶吼。

    “父皇!求求您,放过母后!她是渊儿的母后!”

    萧长渊的脑袋嗡了一声。

    ……母后。

    萧长渊下意识顺着小孩的视线看过去。

    那位身穿皇袍的男人,他高举长刀,神情癫狂地向不断流泪的华服女人砍去。

    “不要!”

    萧长渊心脏宛若被人生生剜开。

    他扑了过去,想要阻止这场血腥的杀戮,却扑了一个空。

    萧长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瞳孔紧缩,心脏狂跳,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满屋寂静,只听得到他剧烈的喘息声。

    视线一片昏暗。

    他浑身冰冷,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云翩翩睡在他的旁边,她是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柔软,这样的明媚。

    他渴望她的明媚,渴望她的柔软,渴望她的平静,渴望她能将他从噩梦中脱离。

    萧长渊按住了云翩翩的肩膀,将她摇醒了过来,声音低沉嘶哑。

    “娘子,我做了一个噩梦。”

    云翩翩睡得有些迷糊,睡眼惺忪地醒来,看了他一眼。

    “噩梦而已,夫君早点睡吧……”

    萧长渊道:“我梦到了一个穿着皇袍的男人,在皇宫里大开杀戒,他杀死了一个女人……”

    云翩翩听到这话,睡意瞬间消散,猛地清醒过来。

    “什么皇袍?什么皇宫?”

    “我不也不知道。”

    黑暗中,她看不清萧长渊脸上的表情。

    云翩翩只听得到他低沉清冷的声音。

    “娘子,我认识他们吗?”

    “当然不认识……”

    云翩翩立即否认道:“我们是平头小百姓,怎么会认识皇宫里的贵人呢?”

    萧长渊心中有些迟疑:“那我为何会梦到他们?”

    云翩翩胡乱扯谎道:“定然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被我撞破了头,所以晚上就会看到有人流血,你梦里梦到的贵人,说不定就是你白天在医馆里看到的人。”

    萧长渊回忆起来,今天在医馆,他的确见到了不少流血的人。

    “娘子,我该如何区分梦境跟现实?”

    云翩翩握住了萧长渊的手:“你看,我的手有温度,但是梦里却是没有温度的。没有温度的东西全都是虚假的,只有有温度的东西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