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他们对你做了这样的事啊。”

    站在他面前的人——姑且称之为人吧——微微偏过头,似乎在望着他,但他的眼前有一层白膜,蒙住了其他人看来的目光。

    “与谢野……算了。让开。”

    人影沉默着,既不向前,也不向后,只是站在他面前。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过来做什么,但是——和我无关。”青年的语气无比平静,好像这些残酷的话语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这就是我的答案,让开。”

    人影轻轻摇了摇头。

    江户川乱步死死盯着他。青年身量并不算高,拥有的气势却深如渊海,那双以前难以见到的眼眸睁开着,像摔碎的弹珠一样锋利刺人。

    “现在的科技做不到真正的完美编译基因,你只能靠你自己,靠它们自己在你身体里优胜劣汰。你的身体是一个角斗场,所有人都在观众席,欣赏你和自己厮杀,幸弥。”

    “社长的基因无法给你健康的身体,森鸥外的也做不到。即使有与谢野暂时稳定情况,但很快,你的身体将再也无法维持住平衡……”

    人影继续摇着头,显然他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

    空荡荡的走廊里,他们恢复了沉默的对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代理社长。”他说,慢慢摘下了眼镜,“我也不是合格的侦探。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推理不出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不知道他们孤注一掷地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有什么意义。”

    “因为与谢野的事情证明了人类有极限,所以认定人类无法办到,只有怪物可以吗?”

    “真可笑。”

    “……你很高兴啊。好吧。名侦探知道了啦,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专注地望向对方。

    “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了。”

    “永远也不要变成讨厌的大人,幸弥。只要你一直保持自我,更靠近人类……你会成功的。”

    “概率统计不是一切,人就是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而活着的生物,即使希望并不存在,也要奋不顾身。”

    “你一定会成功,这就是我的超推理。我的异能可是超厉害的。”

    他勾起唇角,轻轻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去吧。”

    他笑了起来,掩盖了嗓音中淡淡的哭腔:“……对不起。”

    江户川乱步消失了,名为爱伦·坡的个体搬进了实验室。

    他沉默寡言,极少出门,却总有属于他的书被落在幸弥恰好有空时经过的地点。一次,两次,从同样的沉默寡言,到看完交回时磕磕绊绊地说上两句对故事的感想,似乎没过多长时间。

    爱伦·坡很少搭话,只在开始说过一句“请叫我坡君”,便连对他故事的感言都没有反应。他总是静静地坐着,也许在看幸弥,也许没有。

    偶尔,他会给幸弥半透明的球型糖过。样式单一,颜色繁杂,放在手心时,就像玻璃弹珠一样。

    某一天,他说:“时间快到了。”

    趴在桌子上拨弄糖果的幸弥抬起头。雪白的长发像莹白的蚕丝披散开,比起紫色,更接近红色的眼瞳微微睁大,显露出纯然无辜的天真。

    爱伦·坡看着他,轻轻说:“涩泽龙彦。”

    “涩泽君,”幸弥回答,“龙彦之间。”

    “……不要相信费奥多尔。”爱伦·坡抬起手,似乎想轻抚他的长发,似乎是想到什么,手臂便僵在了半空,“至少记住这一点。”

    “费奥多尔。”幸弥继续说,“头。”

    爱伦·坡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放弃思考,放弃抵抗,直接交出自己的异能力,哪管他们要作什么幺蛾子。但无论是乱步君的托付,还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期待,都让他无法真的放手,像菲茨杰拉德一样选择了结。

    尤其是,这个叫幸弥的孩子。明明,明明不是人类……

    “为什么你会是这个样子,幸弥?”

    幸弥无法回答他。即使他曾经知道,现在换了大半个头骨的他,也不会想起了。

    但是,幸弥歪着头,从凌乱的额发下方,去看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为了幸福。”

    “不是只有……一个人,幸……只要……”

    神是什么模样,没人知道。

    怪物是什么样,爱伦·坡却已经看见。

    他们深深地嫉妒着无爱无恨的神明,即使倾尽所有,也要将祂拉下神坛。带到人间。

    “你离人类太近了。”

    “那不是……很好吗?”

    要靠近人类。要成为天光。要庇护……

    “代价是你将就此陨落,永远爬不回属于你的神坛。”

    给神无与伦比的人心,告诉祂属于人类的痛苦和喜悦,让祂产生自诞生起最强烈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