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像早有预谋,他以为的孤独寂寞冷只是他一个人以为。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早已被一群如狼似虎的生物堵在了这角落里。

    “学弟,这里!”大高个隔着网招手,喊道,“你没事吧!”

    秦杨摇摇头,随即想到离得远对方估计看不见,便举着篮球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

    “那你扔过来呗,谢谢啊!”

    大高个不仅长得高,嗓门儿也响亮,两声吼招惹得篮球场和看台两边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秦杨暴露在过分赤.裸.裸的视线里,浑身很不自在。

    看台地势高出篮球场一米多,秦杨目测了一下,后退三步,一个健步小跑起跳,轻松利落地将篮球扔到了另一边。

    篮球越过篮网,直冲急下,穿过篮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乎没有任何滚动,就在原地停了下来。

    目睹这一切的篮网双边同学:“……”

    大高个颤颤巍巍走过来,仰望着这位拍篮球拍出砸手榴弹气势的学弟,呢喃着抛出橄榄枝:“学弟,一起来打篮球么?”

    在篮球场的人仰视看来,这出手惊人的学弟腿长一米八,帅气逼人,飒爽英姿,他们很想把他从篮网那侧抠过来。

    秦杨俯视着他们,下颔微收,淡定拒绝:“不了,我不会打。”

    篮球选手们惊了。

    这人明明弹跳力极佳,从接篮球到隔着网扔篮球,准确无误地命中篮筐,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和他们这帮人说,自己不会打篮球?

    这是在打谁的脸?

    没等呆滞的篮球选手们再度深情挽留,秦杨先行在老位子坐下,打算把这话看完换个地方待。

    然而他四下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他的漫画书。刚才他应该就随手放在椅子上的,怎么会凭空消失?

    尽管周围人很多,但是他四周位子都没有人坐——何况他本人一直在这,谁能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就为了拿一本漫画书。

    秦杨不信邪,四周找了个遍,甚至自己身上也摸了一圈。

    他的视线落在看台旁边。

    “你是在找这个吗。”

    呆头呆脑的漫画封面从看台边沿露出来,随着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臂。

    熟悉的声音,捏着漫画书修长白皙的手指。

    秦杨舌尖卷过后槽牙,他走到栏杆边蹲下,乌木似的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下面的邓诺:“不是说不来么。”

    邓诺挥了挥书,含笑看着他:“本来是来不了的,我说这次真的是巧合,你信么?”

    秦杨一根一根掰开他扒住栏杆的手指,咬牙切齿:“你的鬼话还信?撒手!”

    邓诺抓的愈发紧,他另一只手插在衣兜,校服只是披在肩上,衣领难得松松垮垮地摊开,露出里面纯黑的无袖运动衫。

    他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微凉的温度,轻飘飘说:“不撒。要不是我接住了你的书,它就得脸着地了,不谢谢我么?”

    武力掰不开,秦杨直接扣住邓诺的手腕,冷笑道:“谢你?你确定?”

    邓诺目光灼灼地望着被扣住的手腕,温和道:“不谢就不谢,你脸红什么?”

    秦杨咬紧牙关,努力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气的。”

    他从没见过邓诺这么不着边际的穿衣风格,也没见过哪一个人,可以把校服穿的那么风骚,那么……勾人。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鲁迅先生《而已集》

    第56章

    邓诺把漫画书还给他,顺道一起递上来的还有一本十三中练习簿。

    秦杨没拿,不解道:“这是什么?”

    邓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孔庙黑色水笔,把簿子往里推了推:“早自习无聊整理的,借你看看。”

    秦杨翻开练习簿,里面规整有序地写满了高一高二物理基础点,事无巨细,文字版、公式部分、图解,但凡是考试必考容易弄混的东西,邓诺全给罗列了出来。

    对于差等生来说简直是福音。

    哪怕是对成绩还过得去的同学来说,这本东西都是非常鸡肋的,还有谁会记不住公式定理呢?

    曾获得中学生物理竞赛国奖+本省最变态物理竞赛杯第一名选手秦杨,表示这玩意儿很有用处。

    但是他貌似并没有表示出自己愿意学习的意愿,这糟老头子是闹的哪出?

    没等他多狡辩两句,身侧栏杆掀起一道小风,秦杨侧目,额前碎发被吹了起来。

    邓诺脱下外套,往上一甩,衣服漂亮地在空中翻转,挂在了栏杆上。

    他按压活动手腕脚踝,道:“替我保管一下,待会来找你。”

    秦杨眨眨眼,一句“什么?”憋在喉咙里,邓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篮球场。

    身后一群观众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原本被邓诺夺去了的注意力再次回笼,秦杨顿觉如芒在背。

    不行,得换个位置。

    他纠结了一下,扯起邓诺的校服以及他扔来的零零碎碎,随即想到邓诺说待会要来找自己……

    众人虎视眈眈地关注着秦杨的一举一动,只见秦杨起身把邓诺的衣服拿起来后身姿僵硬了一下,最后又认命地躬身坐了回去。

    秦杨默默坐回原位,基于眼不见心不烦的目的,他干脆头一瞥,撑着下巴专心看他们打篮球。

    讲道理,他只是不想面对自己被当成猴子似的被围观这件事情而已。

    邓诺打篮球并不很突出,在敏捷度、身体矫健等方面,都比不上别人。

    这是邓诺投的第三个篮。篮球在篮筐边沿转了三圈,最后慢悠悠地掉入篮筐内,场上瞬间爆发出叫好声。

    邓诺隔着篮板和网,远远地朝这边招招手。

    秦杨仗着距离远邓诺看不见,表情波澜不惊,不悲不喜地竖了个中指。

    邓诺不知是看见还是没看见,反正他看不清邓诺比了个什么手势。

    “诺哥,你搁着给谁比心呐?”大高个挥汗如雨下,他抹了把汗,嚷嚷道,“这么小个心,你让人姑娘谁看得见呐,要比就比个大点儿的呗。”

    一米八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趁中场休息,左腿往后一撤,双手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现场少女娇羞版教学:“得这样比知道不。”

    远在观看台的秦杨亲眼瞧见那热情爽朗的大高个半蹲在邓诺面前比大爱心——秦杨嘴角微抽,大腿上的练习簿想烧了,练习簿下面的校服想丢了。

    “在看打篮球呢?”清澈的嗓音混合着一丝甜蜜的气息,秦杨下意识抬头,看到在旁边座位坐下的于英光。

    于英光递过来一串糖葫芦,还有一瓶果汁:“吃么?”

    方才硬汉比心的画面瞬间抛至九霄云巅,秦杨特没骨气地接了过来:“吃。”

    于英光咬了一颗山楂,望着旁边的篮球场:“你会打篮球么?”

    吃人嘴短,秦杨回道:“不会。”他指了指中间唯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邓诺在打。”

    言下之意,他在看邓诺打球。

    于英光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原来你在看他打篮球啊,我记得邓诺打篮球技术挺一般的。”

    他吹了个口哨,俏皮道:“反正没他念书厉害。”

    秦杨捞起快掉到地上的校服,随口解释:“技术一般,不过准头不错,持久力很强。”

    他视线遥遥落在正在休息的邓诺身上。其他人打球到后期都会累得喘气,身上大汗淋漓。

    但邓诺不会,好几次他扣球落地时秦杨都有观察,邓诺的气息非常稳,除了额头出了些薄汗,身上并不会像别人一样被汗水浸透。

    于英光静静地注视着秦杨,秦杨心如止水地遥望着邓诺。

    他紧紧地攥住手心,然后飞快地松开,他翻了翻他腿上的练习簿,意外道:“原来你这么认真呢,我以为你上次和我一个考场也是个学渣,后来听说你拿了牛顿杯第一名,果然其实是个隐形的学……霸吗。”

    他翻到封面,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写着班级姓名:高三1班;邓诺。

    秦杨其实不太乐意别人碰他东西,尤其这还是邓诺给的。

    他不情不愿地扯了扯自家练习簿,于英光手一松,便被扯了回来。

    秦杨隐隐松了口气,纠正道:“不是我的,也不是学霸的。”他想到外校学子对邓诺的称呼,语气略带骄傲说,“是学神的。”

    又被喂了一口屎的于英光:“……”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度开启话题:“原来是这样。你物理这么厉害,那理科应该也挺好的。”

    期中考试理科分数没有文科高的秦杨表示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于英光继续说:“我就不一样了,因为理科没一门好的,所以选了纯文科,可惜数学还是个硬茬,太难搞了。”

    他侧目望着秦杨立体挺拔的侧脸,眼神炙热,喃喃道:“如果数学能像喜欢上一个人一样简单就好了。”

    秦杨闻言一愣,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他。

    于英光目光不曾闪躲,勇敢地迎接秦杨的注目。

    不管你要说什么,无论你是拒绝还是答应……我都准备好了。

    秦杨瞳孔微放大,直直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自确认过自己的心意以来,于英光无数次想表达自己的心意,但由于一直有各种因素阻拦而未果。

    还有一点,就是他对自己其实不大自信。

    就连他本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

    秦杨咬了半颗糖葫芦,脆脆的糖衣在牙齿咀嚼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极度舒适。

    他认真严肃道:“其他东西怎么能和数学比。喜欢的人会抛弃你,父母会离开你。但数学不会,数学不会就是不会[1]”

    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儿,满心只想等一个结果的于英光:“……”

    就是很气,气为什么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棒槌,还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直男!

    秦杨第七次捞起邓诺的衣服,不耐烦地披在自己身上,不爽地嘟囔道:“他衣服是不是涂了润滑油,这么容易掉。”

    ……也不是很直男的样子。

    西边是当初为了造操场而炸掉的半座山,山谷浮现出一点儿隐隐约约的橙红色,露天的温度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