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摆了一箱子漂亮新鲜的菊花,这么一箱东西搁置在这阴暗的房间内,有种莫名的诡异感。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洁癖么?”邓诺走到秦杨身边。

    秦杨率先钻进被窝,很好心地给他留了一半位置:“你不是也洁癖?”他把枕头挪到中间,“三段论一下,你也可以。”

    见邓诺不上床,他眼睛微眯:“怎么,嫌弃?要不外面马路考虑一下,或者隔壁找个坑位借你躺一躺?”

    一墙之隔,列祖列宗,坑位很多,风水极佳,任君自选。

    执意不肯上床的君:“要不然我还是出去找一家酒店……”

    秦杨起身一把把他拉上床,被子一掀,两个人都被闷在了被子里。

    秦杨关了灯,嘟囔道:“叨叨叨个什么呢,所以我就不爱听你们年纪大的老头叨个没完。”

    半梦半醒间,他絮絮叨叨地解释:“被子枕头都是我去年用的,就这铁架单人床小了点……凑合凑合怎么了……”

    黑暗中,邓诺将两人中间的被子拉高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

    傻子,我怕感冒传染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想和隔壁借个坑睡睡(安详)

    第67章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上坟了。秦杨迷蒙着眼去给人家开门,等迷迷糊糊开完门才想起来,公墓有统一的开门时间。

    这些早来的人大可不必搭理。

    八点不到,李叔来了。一来一看,哟,不止一个小伙子。

    李叔拐着腿往办公室椅子上一坐,招呼邓诺道:“小伙子刚来的?和小秦认识嘛?”

    邓诺捧着保温杯——秦杨买早饭时顺路给他买的,以及感冒药若干。

    他温煦笑道:“没有,我昨晚上来的,是杨杨同校同学。”

    “哦~”李叔若有所思,“能大老远赶过来,和小秦关系蛮好吧。”

    邓诺谦虚道:“还可以。”

    李叔:“嗨,能和他关系还可以的,那应该就是很好的了。这孩子啊,性格内向,不擅交际,你能和他聊得来,说明他该是很重视你的。”

    邓诺敛了笑意,望着屋外拿着把大扫帚洒扫的秦杨,“李叔,秦杨他,以前是怎么样的。”

    八点的阳光洒在秦杨的身上,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里面的两道视线,懵懵地看进来。

    李叔挥挥手:“扫你的!看什么看!”

    “能和我说说么?”邓诺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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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杨打算带邓诺去见自己爸妈。

    秦泰之先生和杨秀文女士的墓地位置偏远,得走一段路。

    清晨公墓没什么人,一排一排深灰色的墓碑整齐地罗列在山上,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秦杨早已熟悉了这里的路,七拐八拐,速度奇快。

    邓诺略微喘着气道:“秦杨,你走慢点。”

    秦杨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了个病号,略嫌弃道:“我说你跟上来干嘛,山上风这么大。”

    邓诺撑着腰,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是谁说要带我来见他爸妈的?”

    秦杨冷笑:“是谁大清早胡言乱语?”

    邓诺一醒来口出狂言,说怀疑自己是被秦杨塞进棺材睡了一晚上,否则怎么会一醒来就腰酸背痛的。

    不管秦杨怎么解释是他自己感冒生病引起的酸痛,邓诺就是不听,非说秦杨半夜暗算他了。

    秦杨:“呵,我看你是需要去见见先辈了。”

    于是带他上山来见先辈了。

    邓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秦杨勾肩搭背:“你明知道我对你有想法,为什么还能和我睡一张床。”他凑近了,弯腰低头小声问,“你就不怕我做点什么?”

    秦杨推开旁边这颗脑袋,瘫着脸木然道:“我不怕你做什么,我怕你打不过我。”

    邓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这么个事儿。

    来到昨晚来过的墓碑前,秦杨简简单单给双方介绍了一下。

    “爹,妈,这我朋友,邓诺。”非常官方。

    他从他爸面前拿了束小菊花放到邓诺手里,指着杨秀文女士的墓碑道:“这是我妈。”

    邓诺:“?”

    秦杨催促地推了他一下,邓诺依言将花放在杨秀文碑前。然后十分上道地从女士碑前的花里取了一束送给秦泰之:“阿姨好,叔叔好。”

    秦杨一脸“孺子可教”。他随意地在俩墓碑中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一小把给爹,一小把给妈,淡然道:“我爸妈生前随性,不怎么拘束,死后大概也没什么讲究,你随意。”

    在邓诺眼里,秦杨很少有非常放松的时候。在学校的他,话少,高冷,懒散。在家里,大概也是一句话都没有的,一个人的时候会寂寞吗?

    李叔说,秦杨经常一个人在爸妈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哪怕是去世后过了很久。

    如果他今天不在,秦杨他是不是又会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呢。

    尽管如此,邓诺依旧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秦杨——或者说在父母面前的秦杨,是极度自在,放松的。

    他甚至不愿意去打破此刻的平静。

    秦杨嗑完了瓜子,邓诺就坐在旁边的路上拿着手机刷题。

    他静静地看着,忽然道:“你回去吧。”

    邓诺抬头:“你一起么?”

    秦杨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回去。”

    邓诺:“那等你想回去了再一起走。”

    秦杨叼着狗尾巴草,一幅懒得跟他见识的模样:“我到时候会自己回去的,再说了,你期末考试不考了么?”

    邓诺放下手机,同样注视着他道:“那你呢,也不考了?”

    秦杨有些烦躁:“你和我怎么一样,我不考就不考了。你一个学神——”

    “你对得起我吗。”邓诺打断他的话,直直地看着他。

    秦杨神情一顿,“我……”

    邓诺举起手机,指着上面的界面,“知道这是什么吗?”

    秦杨想了想,试探道:“你给我整理的资料?”

    邓诺摇头:“不是,我在自己刷题。”

    秦杨“……”那你说个桃子。

    “没有什么成功是一蹴而就的。”邓诺轻声说,“哪怕做守墓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秦杨一愣,“你知道了?”

    邓诺温笑:“知道什么了,知道你的理想其实不是修地球,而是继承李叔的衣钵,将来做个守墓人么?”

    秦杨沉默地低下头。

    “你想过上大学么,秦杨?”邓诺循循善诱,“你知道李叔为什么能做守墓人吗?”

    “因为他刚好适合这份工作?”秦杨不确定道,李叔生理条件不大好,这份工作据说是社区帮他安排的,工资不高,但工作比较清闲。

    邓诺摇摇头,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目光深远道:“你可以问一问李叔,他是为什么瞎了一只眼睛,又是为什么跛了一条腿。”

    经历过这样的人生,才能真正明白守墓人的意义。

    邓诺站起来,在秦杨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操着一口浓重的鼻音:“秦杨,试一试在常规的路上走得远一些好么。等看的东西多了,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他盯着秦杨头顶的发漩,温柔道:“叔叔阿姨应该是希望你按着自己的心意走下去的。”

    “当然,守墓人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但……”他勾起秦杨的下巴,沉声道,“你自己想一想,他们希望你这样做吗?”

    他们希望你一辈子守着两尊不会说话的,冷冰冰的墓碑过日子么?

    秦杨,他们看到你这样,难道就不会心疼吗。

    ——我不会心疼吗。

    有些时候,自欺欺人的深情,只不过是逃避罢了。

    秦杨动了动嘴唇,温和稳重的视线让他再一次惊觉,邓诺比自己大了四岁。

    他垂眸:“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爸妈不在了,没人能告诉他,这两位大爷希望他如何做。

    他只知道待在这里的每一天自己是舒适的。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应该走出这里。

    “我希望你走出这里。”邓诺说。

    秦杨猛地抬头。

    邓诺注视着他:“我不知道叔叔阿姨怎么想,但我希望你可以出去。”

    哪怕看在那些习题册的面子上吗?秦杨如是想到。邓诺其实没有什么理由为他做那些——习题册,错题本,抠着每一次走班课给他补习,趁着午餐时间灌输知识概念。

    还有从不间断的,隔三差五的各色糖葫芦。

    甚至是,“喜欢”这件事本身。

    早上吃早饭时,邓诺就他挑食这点说到学习态度,絮絮叨叨宛若他亲爹,秦杨一时被说急了眼,讲了一句:“你不是喜欢我么,就不能顺着我?”

    邓诺当时回道:“你不是不在意么吗,顺着你又能怎么样?”

    邓诺温和坚定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自己,秦杨心道:哪里不在意,我明明……很在意的。

    “在你爸妈……离开以前,你有没有什么志向?”邓诺问。

    秦杨忽的想起之前被夺走的光盘,撇了撇嘴:“我从小理想可多了去了,没什么稳定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