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太太晶莹的眼珠轻转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不该让您为难,可是我这个儿子轴得很,那个小朋友不走,我儿子是不会走的,我儿子不走,我也不走了,不然我也干脆留下来照顾我儿子。”

    刘院长:“??!!”你们全家够了!这特么把我这儿当收容所了啊?来一个就不走了,又来一个又不走了,骗吃骗喝啊?!

    刘院长才发现,厉太太看起来娇滴滴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好对付,他抹了一把汗:“厉太太,您可不能……”

    厉太太干脆利落地截了刘院长的话:“院长您看,我先生为了咱们中心扩建的项目,每天亲自盯着进展,也不大回家,我一个omega,老公和儿子都不在身边,本来就很危险,现在小烬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当妈的肯定是茶饭不思,万一一个不小心病倒了,那我先生肯定就要回来照顾我的啊,到时候咱们中心扩建可怎么办呢,这工程进度岂不是都耽误了!”

    厉烬:妈,你真狠!给你点赞!

    厉太太看着刘院长的神情,就知道抓住了命门,乘胜追击说:“我知道程兮冽在隔离,不过事在人为,您这么大的院长,整个中心都归您管,您要是想要放谁一马,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刘院长有点动摇,还没有讲话。

    厉太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院长您素来以宽仁之心管理,对每个孩子都如兄如父,程兮冽这孩子这么可怜,这回虽然犯错,可也要以他的身体健康为重,他这个伤势,按理说,想要送到外面去医治,也是符合情理的吧?”

    刘院长开始松口:“这么说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只不过这伤势鉴定……”

    厉太太走进一小步,低声说:“我自己就是医生,鉴定这方面,自然不会让院长难做。”

    “那……还请厉太太带着鉴定来办手续?”

    厉太太笑得甜美无比:“一言为定。”

    刘院长一面送厉太太往外走,一面还晕晕乎乎,刚刚发生了啥?怎么就答应放程兮冽出去了?

    真是邪门,好像还挺心甘情愿的,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妖术?

    隔离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深深浅浅的呼吸,摩挲着耳膜。

    程兮冽动了一下,蜷了蜷腿,睁开眼睛。

    “你醒了?”厉烬挂心地问他,“睡得怎么样?”

    程兮冽不大好意思地从厉烬的身上爬起来努力坐直,轻声回答:“睡得很好。”

    “告诉你件事情。”厉烬凑到他的脸前,“刚才我妈来了,她会想办法把我们两个都弄出去,我们有救了。”

    其实程兮冽装睡的时候听见了,但他还是作出很惊喜的样子:“阿姨真有办法!”

    厉烬也得意了:“嗯,我妈特别聪明。”

    他抬手看了看表:“不过她要回医院去开你的伤势鉴定,马上就下班了,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们晚上在这里将就一下,明天就可以回家啦!”

    回家?

    这个词对于程兮冽来讲,太陌生了。

    “厉烬,我跟你回家,不太合适吧……”程兮冽小声问,怯怯的,有着他极少流露的脆弱感。

    “有啥不合适的?”厉烬笑了,“你以为上门见父母啊?”

    程兮冽迅速低下头去,一团绯红一直染到锁骨。

    厉烬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呆,这个alpha,害羞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哎!”厉烬也不好意思起来,“我们是共患难的病友嘛!合适,特别合适!”

    程兮冽用力耷着卤蛋一样的脑袋,点了点头。

    很快就到了派发晚餐的时候,送餐车的铁轮子发出尖利刺耳的咯吱声,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

    程兮冽开始反胃。

    这两天他一直被绑在床上,每天两餐,直接插上管子灌流食,每次吃饭像上刑一样,以至于一回想那种感受,便忍不住喉咙发紧,嘴巴里全是腥苦的味道。

    门开了,两个餐盒和两床被褥送了进来。

    厉烬跑过去打开一看,晚餐居然是两份牛奶和三明治。

    肯定是特供了。

    厉烬把两罐牛奶都给程兮冽喝,还特意挤出一点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程兮冽的嘴巴不敢张大,他把三明治撕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金枪鱼三明治,很好吃。

    高钙甜牛奶也很好喝。

    程兮冽的鼻子很堵,眼前朦朦胧胧的。

    屋子里没有窗,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盘着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坐在地上,托着腮暖笑着看程兮冽吃。

    少年长着一张冷峻的脸,却笑得爽朗,对他说:“你今天将就一下,明天我带你吃火锅,还有烤肉,还有西餐,还有……日料你喜欢吗?嗯,不好,大冬天的太凉了,我带你去吃椰子鸡,汤特别好喝,不然牛尾汤也行,给你补补,养胖点,头发也长得快些……诶?你怎么了?噎住了?诶?程兮冽?”

    程兮冽胸口翻涌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他扭过头,把脸缩进衣服里,额头抵在墙上,纤瘦的双肩不停地颤抖。

    这个颓丧的,厌世的,总是漫不经心地孤独行走在世间的冰冷少年,终于遇见属于他的熊熊火焰,暖化了的心,变成泪水,在十七岁的这个冬夜,肆意滂沱。

    作者有话要说:

    兮兮不哭,小烬抱抱。

    第13章 装睡

    厉烬面对着情绪失控的程兮冽,手足无措。

    他默默地爬到程兮冽的身边,两只手不知该搂还是该抱,傻乎乎地在空气中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笨拙地说:“好了,好了,好了……”

    厉烬曲着腿跪在程兮冽身边,一直拍着,哄着,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呃~”的一声,刚刚吃饱的程兮冽被厉烬拍出了一个小奶嗝。

    一部煽情戏直接变成情景喜剧,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的。

    快乐的笑声在这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顽强。

    厉烬揉着抽筋的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把工作人员送来的褥子并排铺好。

    程兮冽要求睡在墙角,他后背不靠着东西,就睡不安稳。

    于是厉烬把他安排在里面,一边挨着墙,一边挨着自己。

    时间还早,两个人躺在地上开起了“卧谈会”。

    厉烬眉飞色舞地给他讲他的大学:“那里面美得像皇家花园一样,有假山,有隧道,有人工湖,还有特别特别大的操场。图书馆是个百年老建筑,屋顶尖尖的,像哈利波特里面的霍格沃茨城堡,晚上的时候,大家都去看书,里面的书多到好像一辈子也看不完。”

    “学校里还有好几个活动中心,每个周末都会举办各种主题趴,放寒暑假之前还会有舞台剧演出,如果我不是体检没过被停学治疗的话,现在应该正在排练呢……”厉烬十分惋惜地说。

    程兮冽神色向往地听他讲述,眼中闪着艳羡的光。

    别说大学,他连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十一岁的时候,妈妈出了事情,程兮冽被送到了福利院。在福利院两个月,就发现他的分化不正常,福利院找到ao大病资助机构,将他送到了不正常信息素研究中心,一关就是六年。

    十一岁的程兮冽,个子不高,站在地上,他看不见中心的大门,他就爬到广播台上,盯着大门,一盯就是一天。

    他曾经坚信,妈妈会在某一天,走进那个大门,抱起他,对他说:“兮兮,我们回家。”

    幻想着妈妈来接他的场景,成了程兮冽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煎熬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门外高大的银杏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渐渐的,他已经长得很高了,他不用再站上广播台,也能清楚地看见那个把他紧紧禁锢的沉重铁门。

    可是,他期盼的人,始终没有来。

    某一天,程兮冽忽然明白,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

    那一天,天气很晴朗,天空是透明的蓝,明媚得让人心疼。

    在蓝天下肆虐的寒风很轻易就吹透他单薄的衣衫,吹进了皮肤,吹进了骨髓,吹得连心也凉了。

    那样晴朗的天气里,就下起雪来。

    程兮冽仰面躺在广播台上,看着那雪花从天上洋洋洒洒地坠落到人间来,落到他的脸上,最后融成一颗颗晶莹的水滴,滴落在广播台上。

    从此以后,程兮冽不再去看那个大门。

    一直到,厉烬松松垮垮地拎着他的大背包,以一副标准的混账纨绔二世祖的形象,撞进程兮冽的眼睛里。

    对于出去这件事,本来程兮冽已经不抱希望了,他的希望被一次次失望消磨殆尽。

    可是,就在厉烬神采飞扬的描绘中,他忽然就很想去看看,不是渴望也不是好奇,只是想去看看,他的世界。

    八点,外面准时传来痛苦的嚎叫和闷哼,恐怖的声音,让厉烬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晚治疗,八点到九点。”程兮冽轻车熟路地说,“厉公子,托您的福,不然的话,大概我叫得会更难听些。”

    果然没有工作人员来开109的门。

    “到底怎么个治法,会叫成这样?太吓人了!”厉烬吐吐舌头,五官扭曲在一起,脸上皱皱巴巴的。

    程兮冽把手肘撑在枕头上,托住自己的头:“还是别说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厉烬沉默了片刻,门外各种叫声此起彼伏。

    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厉烬忍不住说:“你还是告诉我吧,你……措辞柔和一点……”

    程兮冽看他又怂又感兴趣的样子,不禁弯起了唇边:“你听哈,这个不同的叫声反映了不同的治疗手段,比如……”

    两个人一起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比如这种浅吟低唱般的哼哼,基本都是超浓缩抑制剂、应激调节剂或者某种新药使用后的反应,这些药会影响腺体代谢和信息素的分泌,使人躁动或者抑郁,有的还有类似生长痛的那种感觉,痛苦的程度不高,但持续的时间长,所以就会不自觉的哼哼。”

    几声带着哭腔的尖利叫喊传来。

    程兮冽现场教学般地继续说:“而像这种鬼哭狼嚎的尖叫,一般都是在接受腺体注射或者电疗,针剂和器械直接作用在腺体上,那酸爽,真是,当场失禁的也有很多……”

    程兮冽话还没说完,厉烬的指尖已经轻轻抚过他的腺体,失神地问:“你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程兮冽本能地侧过头,快速躲开了他的手。

    这个触摸太暧昧,甚至可以说是色.情。

    厉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回手很小声地说:“抱歉。”

    程兮冽没说话,钻回被窝里,翻了个身:“睡觉吧,晚安。”

    厉烬发了一会儿呆,也躺下了,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沮丧。

    “不用抱歉,我没生气。”程兮冽对着墙说,“我只是……不大习惯……”

    厉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把程兮冽身后的被子塞严,对着他的后脑勺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