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招,也许可以试一下。

    院长办公室。

    刘院长过年吃得脑满肠肥,就连那个圆溜溜的光头,都更加油亮了几分。

    上班第一天,他躲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浓浓的普洱,准备排排油。

    倒了一杯,端到嘴边,缓缓吹散热气,“滋溜~”

    “当当当!”

    “哎呦!”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他烫到了嘴。

    刘院长气急败坏:“谁啊!”

    办公室门应声而开。

    一个瘦高的身影挤进来,随手关严了身后的门。

    “程兮冽?你干嘛?”刘院长气哼哼地拿着镜子,看自己的嘴有没有烫起泡。

    程兮冽走近了两步,双手扶在办公桌上,俯下身,压低声音:“院长,这几年你一直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现在还感兴趣吗?”

    刘院长的一双眼,突破了肥肉的重重包围,瞪得有几分圆:“怎么忽然想通了?”

    “因为……”程兮冽双眸微敛,与刘院长交换着眼神,“我有事相求。”

    两小时后,程兮冽坐上了中心开出的班车。

    车子陈旧,四处透风,程兮冽却在拥裹着的寒风里,一头的汗。

    他无力地将头抵在车窗上,平常艳红的唇,黯淡得一片惨白。

    窗外浮光掠影,那些景致是美是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每每后退一分,程兮冽与厉烬的距离就更近了一分。

    程兮冽疲惫的眼眸中隐含着灼灼的光,因为他在竭尽全力地,为他而来。

    班车在艺术区有一站,程兮冽记得那里距离厉烬的家,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他步履维艰地下了班车,站在车站手足无措。

    他不会坐地铁,公交又搞不清楚应该坐哪一路,跟路人打听了计程车的乘降点,上了车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厉烬家的地址。

    “我说小伙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司机师傅看他苦恼的表情,也很苦恼。

    “大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那里叫什么路,那是一个别墅区,全部都是四层的独栋别墅,路边有很大的梧桐树,紧挨着一个古建筑保护区,您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吗?”程兮冽极力地回想厉烬家的特征。

    “哦!你说的应该是公馆路,全市最贵最高级的小区。”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程兮冽一眼,他穿的都是厉烬送的衣服,一身的名牌。

    “你去看朋友吧?”司机问。

    “是。”

    “那你朋友可真有钱,坐稳了,出发喽。”

    程兮冽舒了一口气,还好厉烬有钱,不然住在一模一样的方块楼里,还真不知该怎么跟司机形容。

    到了别墅区,程兮冽远远就看见梦幻般的紫藤花,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心脏剧烈地跳着,想着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那种强烈的欣喜与渴望,连身上的痛都减轻了几分。

    程兮冽让司机开出很远才停下,下了车,没有急着登门,而是冷静地思考着对策。

    如果厉烬连消息都发不出,那么一定更没有办法出门。

    不知道他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出不来,自己自然也不能贸然前往。

    程兮冽转到一个小超市,买了几根火腿肠以及纸和笔,塞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拉高衣领,慢慢向厉家走过去。

    距离厉家大门最近的一棵梧桐树,程兮冽靠在树后面,掏出纸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向着大门的方向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躲在树后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程兮冽又吹了一声,轻唤:“秤砣!”

    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吡呲”程兮冽发出一个细微的气声,秤砣的耳朵动了一下,很有灵性地跑过来。

    “好小子!”程兮冽亲昵地揉着它的头,给它吃了一根火腿肠。

    秤砣激动地舔着程兮冽的手,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嘘~”程兮冽示意它安静,拿出写好的字条,用力折了几折,让秤砣用牙咬住,“秤砣,拜托你,把这个交给厉烬,给厉烬,知道吗?”

    秤砣摇摇尾巴,欢脱地跑了回去。

    程兮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地把纸条递给厉烬,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程兮冽绕到别墅后院,有棵巨大的法国梧桐,距离厉烬卧室的窗户不远,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找到一个较粗壮的枝丫,程兮冽跨坐在上面,背靠着主干,双脚勾在树枝上稳住身体。

    后腰疼得厉害,程兮冽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温热的液体,伤口在渗血。

    他把手抵在后背上,尽量减少动作,紧盯着不远处的窗口,期待着下一秒,厉烬会推开窗,露出笑脸。

    时间在冷风吹拂的枝丫间,缓缓流走。

    每多等一分钟,程兮冽的心就更凉了几度。

    勾着树枝的脚已经隐隐发麻,对面的窗子,仍旧没有动静。

    也许,他真的想错了。

    也许,他们只是去度假了。

    程兮冽翻出手机,看着厉烬发给他的微信,尽管这些天已经反反复复看过很多遍,多到每一条他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可他仍旧不放心,在里面寻找着蛛丝马迹,着魔了一般。

    注意力落在手机上,眼睛的余光却捕捉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白色的,突然出现。

    程兮冽一抬头,厉烬的窗户缝隙里,塞出了一张纸,用很粗的油画棒写着:兮兮,我在呢!

    程兮冽的心,被重击了一下。

    他真的没走!

    他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他却出不来。

    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写得很急,也许手还是抖的。

    很快又有一张纸塞出来:窗户被封上了,手机也没收了。

    接着第三张:假性易感,我爸反对。

    程兮冽明白了,对同性易感,不被理解和接受,也是情理之中吧,他爸爸把他关起来,以断绝他们的联系。

    第四张:你怎么出来的?你真厉害!

    还画了一个很丑的大拇哥。

    “呵~”程兮冽笑了,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一皱眉。

    第五张:你怎么瘦了?

    厉烬看见他了。

    程兮冽都能想象他曲着大长腿,扒着窗缝向外看的样子,又滑稽又好笑。

    程兮冽向着窗户笑,向他挥手,他确信,厉烬可以看见。

    第六张:兮兮,我好想你……

    短短六个字,却如同六颗子弹,呼啸着射进心里,逼得程兮冽眼眶灼痛。

    程兮冽狠咬着嘴唇,忍着眼中泛滥的水光,掏出纸笔回写:老子貌美如花,叫你如何不想他!

    程兮冽坐在树上,把他的回答高高举起,给他看。

    窗户里很快塞出一张拍砖的表情包,画得还挺传神,被拍的人鼻青脸肿的,脸上带着一个梨涡。

    程兮冽用手抹了抹眼睛,笑着紧抱树枝,以免掉下去。

    纸再次出现:兮兮,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程兮冽回:我很好,你好吗?

    纸:好,我在努力,争取早点回去。

    回:我等你。

    这三个字写完,窗口好久都没有动静。

    过了半晌,塞出一张:我得去吃饭了,你先回中心。

    程兮冽望着那行字,心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失落。

    他使劲揉了揉鼻子,写:你多吃点。后面画了一张笑脸。

    等了许久,没有新的东西塞出来,他应该走了。

    程兮冽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小心地从树上爬下。

    对面的封死的窗户里,厉烬跪在窗边的写字台上,手指因为扒住窗框太久而变成了青灰色。

    他看着程兮冽一点一点爬下梧桐树,视线一点一点模糊。

    写字台上凌乱地放着他画好了,却没有给程兮冽看的纸:一个少年挂在另一个少年的身上,两个人笑得灿烂,周围全部都是红彤彤的心,那样热烈地表达着他的情感,以及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画的背面写着,程兮冽,我……

    少年急切地想写出一个字,却又无比珍视着那个字,觉得这样写出来,太过儿戏,如同亵渎。

    拿着笔挣扎了很久,最终放弃了。

    程兮冽从树上下来,走到窗口的正下方,仰着头向上看,执拗地不肯离去。

    寒风乍起,黄草伏地,一片萧索和呜咽。

    只有那个纤瘦少年,一头雾灰色的乱发迎风挺立着,那样倔强,又那样坚定。

    厉烬忽然发了疯似的,在一片乱糟糟的纸当中拼命翻找,终于找到了一张,塞向窗子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