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连夹菜的动静都没有了,只剩下在播放春晚的电视声音,这几年禁烟火,连鞭炮声音都听不见了。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遥控器,将电视关掉了,招呼一直喝酒的儿子多吃点菜,让孙女别坐在那里筷子也不动。

    就像是夏天雷阵雨到来前一样,呼吸都压抑,餐桌边的气压太低。

    “我吃饱了。”时筠将筷子放下,准备起身。

    爷爷本能喊住她:“你这才吃多少啊?再吃一点,这是老街上买的盐水鹅,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时筠摇头,她一秒都不想多呆:“我不想吃。”

    “不想吃就快点走。”语气很冲。

    时筠走到一半停了脚步,只听见身后的爷爷连忙小声制止儿子:“你干什么,大过年的,非要凶孩子做什么?”

    “大过年的。”时徐一巴掌拍在桌上,下肚的那些酒在他身体里发酵,起身的动作都踉踉跄跄,他抬手指着时筠的背影,“要不是她,大过年的我就不用一早就去墓地了。大过年的,我们家就还能再多一个位置出来……”

    是啊,要不是妈妈那天晚上去接她,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发生车祸了。是啊,要不是她因为男女之间感情那点事情玩堕落玩颓废老妈也不会担心地出来找她。

    时筠也在内疚里活到了现在。

    但她一样也需要安慰,但是作为爸爸的时徐给她的是憎恶以及像对肇事者一样仇视的痛恨。

    时徐恨她,他一早就告诉过时筠要振作起来,可是时筠不听他的话,跑去和别人喝酒不回家。

    如果她听话,妻子就不需要因为不放心而开车去酒吧把她接回家。

    那些仇视和憎恶成为了父女两个矛盾的永明灯。

    永远存在。

    人的情绪本来就是复杂的,在饱受内疚折磨之下,时筠再被来自至亲的敌视压得喘不过气。

    两种情绪交汇,最后变成了时筠身上对父亲的毒刺。

    “又不是我开车撞死的我妈。”她难道就不愧疚不伤心吗?时筠转过身看着那个指着自己的人,她口是心非,“是啊,我妈死了,我高兴我快乐。”

    -

    时筠上楼,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行李箱。不少衣服和东西她都没有拿出来,丢在床上的睡衣她也懒得塞进行李箱里了,拿上手机和行李箱就下楼准备离开。

    客厅离爷爷奶奶还在劝着自己的儿子。

    ……

    “她在天上难道就想看见你怎么对囡囡吗?”

    然后酒喝多的人没有正常思考的能力,况且事关她老妈,这些年不能接受妻子逝世,沉浸在悲伤里的人也需要发泄。

    那个畏罪自杀的卡车司机显然不能成为时徐的发泄出口。

    奶奶看见时筠提着行李箱,迎上去:“怎么现在就要走了?”

    时筠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小声对着奶奶说了句:“对不起。”

    -

    时筠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正巧在门口撞见了贺睢。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正准备敲时筠家的大门。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在夜色之下还没看清她的表情。

    “正好。新年快乐,给你的红包。”贺睢将红包递给她。

    大门敞开,贺睢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争吵。

    是时筠爸爸。

    “让她走,让她滚。”

    贺睢一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红包还举着,安慰的话卡在喉咙口,只听见时筠声音有点颤,大约是因为委屈得想哭。

    “不用了,以后你也不要再替你哥哥给我红包了。”

    她侧身路过门口的贺睢朝着漆黑的胡同外走出去,望过去,长长的一段路上都没有几个路灯。

    她没有戴手套,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正在打车。

    大年三十,能打到车的几率太小了。

    万家灯火明,天空又开始飘雪。

    眼泪就好像被这么冷的冬天给冻住了一样。拖行李箱的手和拿手机的手都被风吹僵了。

    打车的界面还显示着正在呼叫。

    时筠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不是爷爷也不是奶奶。

    贺睢穿了件黑色的棉服小跑着追上了她,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想去哪里?我送你。”

    冬天的寒风凛冽,她一开口就觉得那风像是刀片一样划过了喉咙,每讲一个字都疼得不行。

    时筠:“不用。”

    贺睢见她执拗,干脆直接上手去抢她的行李箱,然后朝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和我怄什么气?”

    贺睢把她的行李箱放到后备厢,打开车门看着站在不远处不肯过来的人:“上车吧,大过年的除了我谁还能给你当司机?”

    冬天车子预热有点慢,贺睢系上安全带,透过前挡风玻璃看时筠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