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便宜爹还行。”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韩琢说:“棠家那些破烂事,他都没怎么参与,现在也老老实实在自己家里待着,一次都没有去争抢过什么东西。”

    棠灵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出神地道:“他从来都是这样,也说不清楚是太懦弱,还是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连我活着死了,他也不管。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棠爷爷把我领回来,好像就是一个笑话。”

    “你想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吗?”韩琢侧头问她。

    棠灵摇摇头:“不想,如果我真的是棠二的孩子,那我不如不知道。”

    “我就想在你身边长大,你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

    原先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棠家别墅,如今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微弱的灯光。整个宅子毫无人气,颇有些阴森恐怖。

    韩琢牵着棠灵的手,说一句别怕。棠灵摇摇头,有韩琢在,她什么都不怕。

    大门从里面锁上了,韩琢按了半天门铃,才有一个中年男人慢吞吞地走出来,不耐烦地道“家里边都搬空了,明天再来吧!”

    韩琢:“我们有事想见棠威。”

    中年男人听到这个名字愣住,举着手电筒往韩琢脸上照了一下,棠灵赶忙伸手挡住她的眼睛,气哼哼地瞪了那男人一眼:真不礼貌。

    男人辨认一会儿,似是想起什么来:“阁下姓韩。”他用的陈述句,再看看旁边:“您是棠灵小姐。”

    棠灵这才想起来,这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是棠宅以前那个西服笔挺风度翩翩的管家。

    “见老爷也没用,老爷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家里真没东西了,有事你去找棠家大儿子,地址在xxxx……”

    “大叔,我找棠威有事,你让我看他一眼,看一眼我们就走。”韩琢从兜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你可以陪在旁边,我们不会害他。”

    管家拿了钱,转身道:“进来吧。”

    客厅里空空荡荡,仅剩一堆废弃不用的纸张杂物,沙发茶几等家具都被搬空了,跟着男人上到二楼,走廊十分昏暗,尽头处的房门半掩,露出微光来。

    “老爷卧床多年,又不能受凉,门一直都开着,不然味道太大。”管家平静地说,伸手一指:“你们去吧。”说罢站在原地,摸出一根烟点上,没有跟着去的意思。

    韩琢点头,拉着棠灵的手,走进了那个房间。

    一进门就是一股卧床多年的老人的味道。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一个身形瘦弱的老人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看样子,连看护的人都离开了。”

    韩琢和棠灵走近,棠灵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老人在被子外面干枯的手掌。

    “爷爷。”

    谢谢您当初对我关怀备至的三年时光,您是真心对我好。

    棠威当然无法回答她。多年卧床,他头发花白,全身瘦得没有多少肉,和以前那个身形微胖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

    “你知道吗,棠灵这个名字,是爷爷给起的。他说,看你这灵气劲儿,别被家里的人带锈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

    “我的房间就在爷爷隔壁,找了家庭教师帮我补习落下的功课,教我世上的道理,还带我出席过几次他的好友聚会,说我是他的小辈,其他的爷爷们就对我很好,棠家人也都对我很好。”

    “只是没想到,好日子眨眼就过去了。还好我一直觉得棠家的其他人都假模假样的没什么好印象,只是对爷爷一个人好,他们把我撵出去的时候也不觉得意外。”

    棠灵兀自看着棠威,除了会儿神,眼眶微微发红,用手背抹去了。

    韩琢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揉着她的头发,开口道:

    “我第一次来棠家就看过棠威,当时就心生怀疑,但当时觉得此人与我没什么关系,便也没有多嘴。他的病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棠灵震惊地抬眼望着她。

    “被人强行打断的气运很容易就会被接续起来。换句话说,我现在就能治好他。不过我不保证当他醒过来,看到家道中落至此后,会不会怨我和你。”

    韩琢摸摸她的脸颊:“决定权在你,不要有道德束缚,他对你好,你也对他的家人仁至义尽,棠家人都是罪有应得,受害人是你,你不是必须要救他。”

    棠灵又看了看皮肤干枯的老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

    棠宏这个名字是棠威给起的,那一年,棠威二十多岁,刚生了第一个孩子,棠宏还是个半大小子,被他爹派到棠威跟前张罗伺候。

    棠威当时捏捏棠宏的肩膀道:“太瘦了,跟着我以后让你天天都吃饱。”

    一晃50年过去了,自己有了家庭,也有口饱饭吃。一手建立起这个庞大家族的棠威却孤零零躺在床上,被自己的孩子们抛弃,眼瞅着什么都吃不下了。

    棠灵这个女孩棠宏有印象,十几岁的小丫头,大眼睛又灵又漂亮,跟在棠威身后,规规矩矩的,懂事听话又聪明,棠威很喜欢她,那几年给她的关照比棠威其他的孙辈都多。

    后来棠威瘫了,小女孩被撵出了家门,棠宏在门后看着轻轻叹气。如今还能来看一眼,棠家真的能吞人心,人心都长在外人身上了。

    棠宏抽完第二根烟,将烟屁股小心地扔到墙角的垃圾桶里,家破败不堪,他也不舍得造,每天都尽量收拾得干净。时间差不多了,他慢吞吞地往房间走,棠威在床上瘫了十年,这两个人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推开虚掩的门,棠宏首先听到的是嘶哑的声音,像是喉咙被堵住的人想要说话发出的声音,不好听,但棠宏瞬间被钉在原地,随后飞奔到床前。

    他陪了棠威五十年,他咳嗽一声,他就能认出来。

    躺在床上的老人吃力地睁开双眼,眼珠轻转,嘴唇翕动,韩琢从桌子上找到了茶水壶,壶中却早已没有了水。

    棠宏跳了一下,赶忙跑到楼下,端了水壶蹬蹬蹬地上来,倒了满满一杯水,棠灵伸手接过,扶起棠威来,一点点地喂水给他。

    韩琢对发愣的棠宏说:“他刚醒,最好马上送去医院打些药帮助恢复体能。”

    棠宏又跳了一下,赶紧打电话,韩琢看他面露难色,把电话挂断嘟囔着“我找我女婿……”,拦住了他,拨打了120。

    “久卧之人身体机能丧失严重,随意搬运容易引发其他疾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救护车来把人拉走,韩琢和棠灵开车跟着到达医院,一番折腾以后,终于把该上的机器都上去,并且挂上了水,医药费是棠灵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