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息——

    白色绒尾倏然飘至眼前。

    你猝不及防。

    眼睁睁看着那毛绒绒长尾充斥占据了整个视野,身体陷入突如其来的失重之中。

    你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桔梗的手指已经自掌心滑落。

    “杀生丸!”

    “闭嘴。”

    你被他凶得一愣。

    好悬没被噎死。

    好不容易从铺天盖地的毛绒绒中探出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再次身处高空之中,下方是烟雾缭绕的茫茫云海,哪怕眯起眼,也无法看清悬崖之巅蚂蚁大小的红白人影。

    “你在胡闹什么啊?”

    你有点生气。

    却根本顾不上指责他。

    眼前的一切,让你着急忙慌揪住捆着你的绒尾,示意他赶紧调转车头,“快快快!快把我送回去!我根本不认路,你把我带走了,我后面要怎么找到桔梗?”

    杀生丸不回答。

    悬崖离你越来越远。

    很快隐没于层层叠叠的云海雾霭之中,再不可见。

    你心底空了空。

    再次离开女儿的事实,让你非常难受。

    哪怕杀生丸不坏,曾经还帮了你很大的忙,也不妨碍你心生怨怼,不满地瞪着他颀长高挑的背影,咬牙切齿:“杀生丸,我要告诉你妈!”

    “告诉你妈你根本不务正业!”

    “不专心做个合格的大妖怪,竟然染上你爹的坏毛病,尽给我一个柔弱无辜又可怜的人类添堵!”

    回应你的,是杀生丸满是讽刺的冷哼。

    你更生气了。

    有心掏出背包里的手、枪,给他这只矜贵傲慢的小狗一点颜色瞧瞧,可你低头瞥了眼下方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思忖片刻,还是停下了找死的行为。

    当初你只是埋了埋他的绒尾,就被他威胁丢下去摔死,这要是从背后给他一枪泄愤,恐怕会直接被他用毒融成一滩血水。

    你好不容易才跟女儿重逢,绝不能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再次留她一个人!

    你得活下去。

    你会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过久。

    杀生丸停在毫无特色的荒原之中

    四周是茂密的丛林,

    中间是郁郁葱葱的草地。

    一条明亮的溪流蜿蜒而来,将丛林和草地分成两半,泠泠水面上跃动着明亮阳光,令人心旷神怡。

    ——除了你。

    你没心情欣赏景致。

    更没有心思纠结杀生丸怎么突然就来给你添堵了。

    左右不过是他察觉到了你在利用他解决犬夜叉,心生不忿,故而借此泄愤。

    你前后左右探头。

    极力想要分辨出的。

    然而,糟糕的方向感在晕头转向的失重中,早就变得寥寥无几,你根本记不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被带过来的。

    你没慌。

    选择听从内心的指引,挑了个喜欢的方向离开。

    “反了。”

    清冷矜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脚步一滞。

    片刻后,果断调转方向。

    虽然杀生丸有傲娇嘴硬的特质,但他并不是会为了泄愤就说谎的男人。

    只不过,在路过他的时候,你还是有点气不过。

    飞快拉起他垂在身侧的胳膊,张嘴就是狠狠一口,直接在他生着鲜艳妖纹的手背上留下清晰的牙印。

    你动作已经很快了。

    可杀生丸的动作更快。

    轻易抓住了你收不及时的手腕。

    他侧目望来

    薄金色的眼瞳冷冷一扫。

    锋利如刀。

    “是你先的。”

    你毫不心虚。

    直直与他对视,“这下我们就两清了。”

    杀生丸:“两清?”

    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心爱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相处,就被你带走了。也就做出这种事的是你,我不跟你计较,但凡换成你父亲,敢这样跟我太岁头上动土,早就被我捅成死狗了。”

    解释完,你瞧着他神色似乎放松下来,挣了挣手腕。

    没用。

    还是被牢牢攥住。

    正当你纳闷杀生丸怎么变得这么小气吧啦的时候,就听见他冷不丁问:“心爱的女儿?”

    “是啊。”

    “桔梗就是我心爱的女儿。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真是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

    你一边回应,一边转动手腕,试图从他掌心抽出来。

    杀生丸:“与继国缘一的女儿,就这么重要?”

    你偷摸的动作一滞。

    下意识仰起头,眸光难掩异色。

    却见他垂下头,俊美到模糊性别的脸,隐没于鬓边垂落的发丝之中,浓密的眼睫也垂下斑驳的阴影,让人无法看清他神情。

    你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他攥住的左手略微抬起,露出还在渗血的手背,以及扭曲成奇怪形状的大拇指。

    “不疼?”

    你再也没忍住。

    脸色陡然变了几变。

    哪怕刻意收敛了心神,听到这个问话,沾血的手指也忍不住抖了抖。

    疼啊。

    怎么不疼呢?

    只是再见到女儿的欣喜,以及对枫婆婆和犬夜叉的厌恶和憎恨,让你暂时忘记了疼痛而已。

    现在被他这样一提,你只觉得手指头正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突突跳着疼,疼得你直想龇牙咧嘴。

    可——

    这种话谁都可以问,唯独杀生丸不应该问。

    他是中天之月。

    应该高悬于苍穹之上。

    永远目视前方。

    永远凛然高傲。

    而不是垂下眼眸,落入世俗困苦的尘埃。

    你一向想得开。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很少自责。

    素来是能指责别人,就不轻易埋怨自己。

    可现在,丝丝缕缕的难过爬上心头。

    哪怕有自作多情的可能,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做错事般的彷徨无措。

    杀生丸没有对不起你。

    哪怕是被犬大将那样算计,他也没有非要杀了你,去维护他最看重的大妖怪尊严,甚至,还有意无意帮了你那么多。

    他是个好人。

    即便高洁的中天之月注定会跌落尘埃,你也不想自己成为那个推手。

    是以,你直白点头:“疼啊。不过,你要是亲亲我的话,我可能就不疼了。”

    油腻。

    是一切好感的死敌。

    拥有远超想象的强大杀伤力。

    你话音未落,杀生丸就触电般松开攥着你的手,妖异俊美到模糊性别的脸变得非常难看,俊秀的眉毛顷刻间拧成一个死结,睇过来的薄金色的眼瞳凌厉异常。

    你笑了。

    举手做出求饶的姿态:“别生气别生气,不愿意亲亲我就算了,那送我回去,这个总能做到吧?只要见到桔梗,我肯定哪里都不疼了。作为回报,我也不跟你妈妈告状了,怎么样?”

    杀生丸:“闭嘴!”

    ……有点凶。

    你摸了摸鼻子。

    他不愿意答应也在情

    理之中。

    你原本也没指望他送你回去。

    顺着他提醒的方向,沿着溪流流向朝外走。

    眼瞧着茂密的灌木浓阴完全遮挡住杀生丸的身影,又走了半刻钟,你才小心翼翼抖落沉重的背包,边吸着气,边从里面翻出必备的药品纱布,简单冲洗过伤口,将自己伤得比较严重的左手包扎起来。

    包扎的过程还算简单。

    就是最后把绷带打结有点难。

    不等你用上牙,身侧就突然伸过来一双手,利索将绷带系了个结。

    ——是杀生丸。

    你下意识:“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杀生丸掀起眼睑。

    似乎是嫌弃又鄙夷地瞥你一眼。

    开口、爆出绝杀:“继国缘一就在下游的村子。”

    你表情僵在脸上。

    心脏重重一悸,一缕猝不及防的痛意顺着血液便袭全身:“……他竟然还活着?”

    杀生丸直起身。

    答非所问:“还要回去找你心爱的女儿吗?”

    你瞬间回过神:“当然!”

    杀生丸:“你准备在心爱的女儿面前,亲手杀了她的亲生父亲?”

    你摇摇头:“宰了继国缘一很重要,但桔梗更重要。”

    “而且,杀人的样子太难看了,我不能再让桔梗看到我那么可怕的样子。继国缘一想杀随时可杀,可她现在正是虚弱需要人陪的时候,我不可能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本末倒置。”

    杀生丸:“如果只是担心她的安危,那么,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你仰头望他:“这是什么意思?”

    杀生丸:“有人陪着她。”

    你:“谁?”

    杀生丸金瞳乜斜而来。

    片刻后,清冷优雅的嗓音发出嘲弄十足的声线:“那个被你舍弃的孩子。”

    “啊?”

    你顿时忧心忡忡,急道,“还是别吧?你父亲的基因不好,单看犬夜叉就知道了,半妖什么的,中看不中用啊。如果不是月姬的血脉足够强大,你也……”

    薄金色眼瞳冷冷瞪来。

    你一个激灵。

    就在你以为他要发怒的时候,他却径自转过身,没有再给你质疑的机会:“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被赶鸭子上架。

    你苦恼皱眉。

    算了算了。

    处理完继国缘一,再去找桔梗也是可以的。

    说不定还能借那个孩子的光,让杀生丸再捎你一程。

    念及此,你也不再纠结,重新捡起背包,飞快跟了上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在思考自己跟继国缘一再相见时的场景。

    白天,或者黑夜。

    春秋,亦或者夏冬。

    当无牵无挂的你,再次跟继国缘一重逢之时,那个年迈苍老的挂逼天花板,究竟会冲你露出何等表情?

    会不会也像见到黑死牟那样,过于强烈的真挚情感,让他望着你流出泪来?

    你幻想过太多次。

    以至于不管是怨恨,还是憎恶的情绪,都已经可以淡然视之。

    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被他的举动气得眼前发黑。

    那是一个安静祥和的村子。

    生活着简单几十户人家。

    当你背着背包,顺着溪边小路走入村子时,一眼就认出了身处孩童之中的继国缘一。

    他依旧穿着红色羽织。

    曾经被你捏在指尖把玩的深红色长发,已经变得花白。

    俊朗的面容也随着岁月的流逝,失去往日风华。

    如果不是身形

    挺拔如昔,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和善老头儿,正抱着咯咯笑的孩子们含饴弄孙,享受着身为长辈的喜悦。

    可他是继国缘一!

    他的妻子死了。

    他的女儿丢了。

    他不去拼命地自己的女儿,反倒抱着别人的孩子,露出那样慈爱珍视的表情,是想让别人的孩子,取代自己孩子,以忘却失去的痛苦吗?

    如果是这样,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是真心!

    ——只有不纯粹的爱,才可以被替代。

    他不爱你。

    更不爱你们的孩子。

    所以,才能毫不眷恋地投胎转世,去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拥抱幸福的来世,再不回头看你们一眼,任由你们溺毙于过去的泥淖,再也无法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