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着。

    你缓缓捂住右眼。

    俯视着气息逐渐微弱的男人。

    “你将成为这世上最糟糕的东西。”

    “哪怕我会失去这份从女儿那里得到的力量,也绝对不会允许你重新拥有顺遂美满的人生,更绝对不会许你再以神明之子的高洁身份出现人前,独善其身。”

    “所以——”

    “成为诅咒吧。”

    “成为属于我的诅咒。”

    继国缘一仰视着你。

    眼中满是悲伤。

    哪怕生命已经来到尾声,脸上也没有丝毫怨恨后悔的神色。

    到最后,他也只是用力攥住你衣角,声音近乎无地吐出一句“别哭,不要为我这种一无是处的男人难过”,便断绝气息,颓然倒在你跟前。

    你缓缓蹲下身。

    手指撩开他散乱的鬓发,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打量着继国缘一。

    他表情非常平静。

    如果不是脸上残留着泪痕,看起来就像是睡过去一般。

    你凝神注视了他许久,才把衣角从他紧攥着掌中扯住来,望着衣物上留下的几个猩红的血印,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没忍住,长长叹息出声:

    “真是的……沾血的衣裳可是很难洗的。”

    你不由抱怨。

    不知怎得就想起他最后跟你说的话。

    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果然很笨啊。

    竟然觉得你在难过。

    怪不得会跟黑死牟打出be结局……

    你怎么会难过?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你就无比期盼着他的死亡。

    如今,你不仅亲手杀掉了他,还恶毒地诅咒了他——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这并不妨碍你激动得浑身发抖,由内而外泛出难以描摹的愉悦和惬意。

    至于哭……

    那只是你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而已。

    在想达成目标的时候,在有求于人的时候,在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时候,适当哭一哭、示示弱、卖卖惨,就可以让他们为你所用,何乐而不为呢?

    只要不伤害无辜的人,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过得好,根本没有任何好指摘的地方。

    更不要说,你只是pua了一下烂韭菜的心灵而已。

    纯纯正当防卫。

    姓罗的来了都不能拿你怎么样。

    你自鸣得意。

    觉得自己就是无法无天的张三,是恢恢天网都逮不到的小鱼。

    可不等你高兴太久,就被堵住了。

    ——黑死牟。

    纵然跟自己的胞弟几十年不见,岁月将对方摧残得面目全非,也不妨碍他一眼就认出你脚下的死者是谁。

    你:“……”

    黑死牟六目微沉。

    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吹了声口哨。

    瞧着这刺激的场面,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要杀了我,替你弟弟报仇吗?”

    黑死牟按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为什么?”

    你:“什么为什么?”

    黑死牟:“为什么……要杀他?”

    你微微一笑。

    仿佛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在他雷区蹦迪:“那你呢?明明已经变成鬼舍弃一切,为什么还要在意一个跟你背道而驰的人类?他死了,你不就不战而胜,自然而然地超越战胜他了吗?”

    黑死牟目光沉肃:“那不是我所追求的胜利。”

    你脸上笑意不变。

    他大概是认出了你。

    只是,在他心里,你跟他弟弟还是没法儿比的。

    所以,他才会这样凶你、质问你。

    你眨了眨眼。

    心里有点不高兴。

    脸上当即浮出恶劣讥讽的笑,嘴巴一动,就要给他好好添添堵。

    “该走了。”

    清冷淡漠的声音传来,径直打断你尚未说出口的挖苦之言。

    你扭头一瞧。

    就看见矜贵优雅的西国贵公子正面无表情站在后方,没给你叙旧多话的时间,跟你四目相对的瞬间,转身离开。

    四周暮色溟溟。

    纵然阳光还残留着最后的浓烈的余晖,但盛夏树木繁茂,稀薄的光辉根本穿不透郁郁葱葱的枝丫,林间早已昏暗不清。

    你想也不想就跟上去。

    一方面,你还要靠他带你回去;

    另一方面,你也不想再跟鬼有牵扯。

    黑死牟是鬼。

    跟他牵扯太多,说不定就会被鬼舞辻无惨察觉到什么——虽然他的脑子根本不顶用,但你好不容易才找到女儿,实在一点险都不想冒。

    光是收集四魂之玉,就已经足够烦人了。

    你可不想桔梗莫名其妙又添上其他乱七八糟的责任。

    鬼什么的,还是留给鬼杀队去处理吧。

    等你再次回到桔梗身边,皎洁的明月已经斜斜挂在树梢枝头,清净的辉光如素纱罩了一地。

    篝火摇曳。

    橘黄色的暖光幽幽散落,给众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影。

    桔梗警惕性很好。

    她最先从休憩中醒过来的。

    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没有丝毫倦意。

    紧随其后的,是个窝在桔梗怀里的少女。

    她睡得迷迷糊糊。

    揉着惺忪睡眼,茫然探出头来,凌乱的银色额发略微翘起一缕,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唔,怎么了?”

    直到她顺着桔梗的视线看去,目光触及杀生丸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忙挥着手跟杀生丸打招呼,生怕他跑错地方似的:“在这里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这时,枫婆婆才终于醒了过来。

    桔梗迎上前。

    好看的眉毛颦蹙而起。

    清亮的眸子顺着你裹得严实的手,一点点上移,最后来到你脸上,神情愈发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你下意识摸摸脸。

    确定并没有破相,也没有出现其他什么意外状况,才道:“一切都好。手上的伤是被鬼女里陶搞出来的,但已经包扎好了,很快就会痊愈。”

    “不是哦。”

    银发少女插话。

    双手亲昵地搭在桔梗肩上,只从她身后露出一颗头,冲你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并不是在问你手上的伤是在怎么来的,而是在问……好嘛好嘛,我不插嘴,父亲大人就不要再瞪我了,你好凶啊,我真的很害怕你会打我啊。”

    说罢,她瑟缩地躲回桔梗身后。

    仿佛是个饱受家暴折磨的可怜小孩。

    你瞳孔地震。

    愕然望向在场的唯一一位男性。

    正惊疑不定着,就感觉到杀生丸气息变得更加冰冷了,当即如遭雷殛。

    你浑浑噩噩。

    不由瞧向那位还在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银发少女。

    她长得很好看。

    银发金眸。

    眉眼生动。

    腮上还有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

    看起来很像缩小版月姬。

    只是她过于年轻,浑身稚气未脱,完全没有月姬的雍容华贵。

    如果不是外貌异于常人,

    比起妖怪,她更像是谁家娇憨天真的姬君。

    但——

    两句话,就把杀生丸气成这样,倒也是个人才。

    念及此,你收回发飘的目光,转而望向桔梗,拉着她坐回篝火旁:“血的话,是我自己不小心沾上去的,你别担心。”

    随口就是善意的谎言。

    桔梗也没有揪着这点不放。

    只是瞧着血迹已经洇湿干净的绷带,并在上面结出黑色血块,她有点看不过去,亲自帮你重新更换了一遍。

    然而,不等你们好好说句话,银发少女就非常自来熟地趴到桔梗膝上,双手交叉叠在一起,脑袋埋于其中,应该是在抽抽搭搭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怎么了?”桔梗轻抚着她的发。

    “姐姐……”

    她颤巍巍仰起头。

    露出满是泪痕的小脸,“妈妈不要我,父亲大人也不爱我,现在,我就只有你了,你一定不会嫌弃我只是个没用的废物半妖,就让我滚吧?”

    仿佛说到了伤心处。

    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圆润的下颌啪嗒啪嗒滚落,很快就将桔梗绯袴打湿。

    你默默看着这一幕。

    该怎么说呢。

    就,可怜是可怜。

    但也绝对没有她说得那么可怜。

    半妖既不被人类接纳,也不被妖怪承认。

    可她不一样啊。

    她的出生是月姬允许并接纳的。

    不管她的父亲究竟是谁,她都不可能经历犬夜叉那般苦楚。

    尤其——

    她那看起来就被养得很好的圆润脸型,让她的委屈和哭诉看起来都是那么不靠谱。

    你是喜欢女孩子没错。

    但你也并不是傻子。

    并不是所有女孩子在你面前哭一哭,露出委屈的表情,你就会昏了头,心软得失去理智,任她予取予求。

    就像枫。

    你该打还是打了。

    才不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只可惜,桔梗跟你不太一样。

    她太温柔了。

    温柔到哪怕明知道对方可能不纯粹,只要对方还有一丝真意,就不会吝啬给予对方安慰和鼓励。

    “不会。”

    桔梗就像你预料的那般,柔声宽慰着啜泣的银发少女,指腹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珠,“只要你不介意,就没有人会让你离开。”

    银发少女破涕而笑。

    朝阳般明亮的瞳子深深凝睇着桔梗,侧脸贴着她掌心,眷恋地蹭蹭:“真好……姐姐,你对我真好。我的父亲大人,都没有你对我这么好。”

    “明明我是他的孩子,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我。每当我难过了、哭泣了,甚至痛苦得快要死掉了,他都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冷冰冰看着我,好像我根本不是他亲生的,而是他被迫抱养来的没用半妖,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可怜巴巴的诉苦,让桔梗目光愈发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