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一瞬恍惚。

    却又很快从那动摇人心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是啊。

    从始至终,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看法。

    可这又如何呢?

    你是她的母亲。

    母亲总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如果桔梗并没有因为你的失职遭遇不幸,反而在离开你之后,顺顺利利融入其他家庭,过得很好很好,那即便她把你忘了都没关系。

    那么可怕的回忆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得到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碗水端得很平。

    念及此,你信念愈发笃定。

    两个月后。

    村外的枫林已经染上霜色。

    在一个秋意浓重的黄昏,桔梗和辉夜姬终于收集齐全四魂之玉,顺利归来。

    辉夜姬非常开心。

    靠在你怀里,笑靥如花。

    不停讲述着路途中遇到的形形色色人和事。

    她是半妖。

    既是人类,也是妖怪,这让她思维异常灵活。

    为了快点找齐四魂之玉碎片,她毫不避讳借用了妖怪的力量。

    “那是个耳朵非常灵敏的妖怪,多亏了它的帮助,我跟姐姐才能如此迅速找齐四魂之玉,原本,我是想带它过来见你的,可它自卑于相貌丑陋,生怕吓到你,便谢绝了我的提议。”

    “妈妈要是好奇的话,以后,我可以带妈妈过去看哦。”

    “哦,对了!”

    “妈妈,我跟姐姐还遇到过一个超会跑的狼妖,他真的超可恶的!”

    “不仅吃人,还会屠村。”

    “最可恶的是,他把四魂之玉碎片装在腿上,靠着四魂之玉碎片力量的加持,恬不知耻嘲笑我是个只能在地上爬的半妖,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把我当狗遛……嘿嘿,我是追不上他,可妈妈给了我枪,任他跑得太快,也快不过子弹的速度,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被我一枪爆头,变成一只没脑袋的死畜生。”

    ……

    ……

    她大概也是累了。

    拉着你聊到半夜,讲述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微不可闻。

    她睡着了。

    你抱着她。

    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臻首低垂,黑白分明的眼珠眨也不眨凝睇着她,眷恋的注视似乎是要把她的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

    可到了最后,你只是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便不再留恋,让杀生丸把她带走。

    “有人说,想要终结围绕四魂之玉而生的因果,唯一正确的愿望就是许愿让它永远消失。”

    “可向四魂之玉许愿,许愿人的灵魂又会被玉所夺取。”

    “所以,不管是机械降神也好,阴险的算计也罢,我都不想让桔梗冒这个险。”

    这样说着,你把四魂之玉塞到他掌心,“与其他人相比,我果然还是更相信月姬和你。带着这个东西走吧,如果嫌太麻烦了,用丛云牙直接把它送入彼世也行。”

    “不跟她道别?”杀生丸将话题掰回来。

    你:“就当我死了吧。死人是不需要跟生者道别的。”

    杀生丸不虞皱眉。

    你扭头瞧向窗外。

    桔梗正在跟枫婆婆说着什么。

    你跟那种白眼狼一样的家伙是没什么好说的,可如果这是桔梗想做的话,你也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

    这样想着,你漫不经心开口:“并不是在故意敷衍你们。杀生丸,我只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都是会死的。”

    “也许是如今的再次相见,给了你错觉

    ,让你觉得我还会出现在许久之后的未来。哪怕经历无法挽留的死别,也只是你漫长生命中的一次短暂别离而已。”

    “可事实并非如此。”

    “杀生丸,活着是很累的。”

    “一次次重复糟糕的人生,只为从中争取一份虚无缥缈的幸福,真的非常消耗心力,完全跟我人生准则相悖。”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没心情在失去儿女后,再次争取所谓的幸福人生了。”

    “……我们人类,大都是这样自私短视的生物。”

    “所以,我才不止一次告诉你,永远不要低下头,要永远朝前看。”

    杀生丸很好很好。

    可就是因为他很好,你才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将他拉入刹那之物堆砌的痛苦之中。

    永恒的宝物。

    就应该好好挂在触不可及的苍穹之上。

    与日月同辉。

    你再没有停留。

    带着桔梗从食骨之井离开。

    桔梗很好。

    这个人心扭曲如蛆虫的战国时代,根本配不上她。

    你会带她去到开放包容的全新世界,等找到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两面宿傩,就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他们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圆满顺遂地闭上眼,陷入永恒的安眠。

    不复醒来。

    你是这样想的。

    可耐不住造化弄人。

    映入你眼帘的,并不是往日熟悉的神社建筑,而是类似浅草观音堂的寺庙制式建筑。

    你面无表情。

    从洞开的格子窗收回目光。

    一手捏着泥金桧扇,一手无意识叩击着矮几,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室内昏暗幽玄。

    稀薄的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纸障子,照进来,让你的脸一半露于不甚明亮的夕阳余晖之中,一半隐没于晦暗的阴影里,无端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娇娇超小声:“我可以解释的。”

    你:“我说你不能解释了吗?”

    娇娇声音更小:“我只是个刚诞生不久的新系统嘛。用你的话来讲,就还只是个孩子而已。给你提供便利、开后门,不仅是我们的约定,更是我心甘情愿的……如今现在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想的。可意外这种事,我也控制不了,你就原谅原谅我呗,等你完成这个任务,我就把活生生的桔梗身体给你,让你们母女得以真正相见!”

    你:“我现在就要。”

    娇娇:“给你了,你也没地儿放啊,桔梗又不在这里。”

    你:“我不管。”

    娇娇:“好叭好叭。”

    它终是拗不过你。

    而你在验过货后,并没有轻易放过不出意外出了意外的娇娇,而是以可恶甲方的丑陋嘴脸,跟它提了各种不合理的要求。

    娇娇一一照做。

    你这才稍微顺心了些,转而问出任务相关。

    娇娇回答:“这次任务很简单。一,创死加茂宪伦;二,希望孩子们不再被他(加茂宪伦)利用。总结起来,其实可以归为一个,那就是创死加茂宪伦。”

    加茂宪伦。

    一间山野寺庙的主人。

    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咒术师一枚呀。

    ——如果他脑袋上没有缝合线痕迹的话。

    你视线自他额头掠过。

    舌尖抵着上颚,不由啧了一声。

    知道娇娇很不靠谱,却没想到它竟然能这么不靠谱。

    原主是个很倒霉的人。

    她的倒霉,并不在于她运气多差,而是在于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却拥有过于奇特的体质——可以怀上咒灵的孩子。

    也正是这份过于奇

    特的体质,使得她在无故妊娠后,承受了正常人无法想象的非难和指责,以至于崩溃之下,逃入寺庙,想要寻求神佛庇佑。

    结果,却落在了脑袋被开瓢的加茂宪伦手里。

    自此之后,九度妊娠,九度流产,最后生死不明。

    而她的孩子,也在未来也被加茂宪伦利用,以至于兄弟相残。

    念及此,你重重摁了摁眉心。

    马德。

    这哪里是什么加茂宪伦?

    分明是祸害遗万年,游走于人类和咒灵之间,把所有人都迫害了个遍的反派boss!

    一想到两面宿傩——你的好儿子,已经成为类似咒灵的东西,似乎也成了可以被他吸收利用的东西,你的心就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在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他也会像原主的孩子一样,被这个逼利用个彻底。

    【果然,创死他一个,幸福千万家】

    明确这一点后。

    你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下却不由泛起愁来。

    咒术师不好杀。

    而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更是难宰得一比。

    其困难程度,不亚于让你一个普普通通打工人,手无寸铁对上上弦之鬼与高级妖怪。

    所以——

    要怎么杀了他呢?

    就在你陷入沉思之际,加茂宪伦已经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过格子窗,来到和室正门。

    他拉开障子门。

    端着食案,来到你跟前,将摆满进补膳食的食案搁在榻前,非常自然地拉起你右手,食指和中指摁在你手腕,似乎是在把脉。

    “还在头痛吗?”

    他如医师般的话语也证明了这一点,“从脉象上来看,你的身体正在好转,再过不久,就能彻底康复。”

    “现在之所以还不太舒服,大概是因为你之前过于悲伤了。”

    “别难过,我们的孩子们只是重新回到高天原的怀抱而已。只要我们日夜诵经祈祷,他们终有一日,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悲伤?

    这个词划过脑海的瞬间,你灵光乍现,顿时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加茂宪伦低垂着眉眼。

    似乎无颜面对你。

    却还是忍着叹息的冲动,温柔将你揽在怀里,轻声抚慰你的痛苦和悲伤,一显大叔的温柔体贴。

    你没有拒绝。

    非常顺从地靠在他胸口。

    脸上更是浮出恰到好处的忧郁和愁绪,眉心死死拧成结,仿佛根本无法从一次次流产中解脱出来。

    你过来的时机巧也不巧。

    巧的是,原主已经完成了九度妊娠、九度流产的过程。

    不巧的是,你已经无法帮助原主,从一开始就扭转被利用的痛苦过程。

    对于反派boss温声细语的宽慰,你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只专注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从里面传来于人无异的跳动,不由暗暗咋舌:真他妈像人啊!

    谁能想到呢?

    眼前这个与真人无异的咒术师、这间寺庙的主人,实际上却只是舔食者脑花成精,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

    你唏嘘不已。

    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因为走神被拆穿什么的。

    对一个九度孕育孩子,却又九度失去孩子的母亲,现在没有直接情绪崩溃,当场表演一个歇斯底里,就已经是内心足够强大了。

    再强求人家仔细聆听外人的安抚,根本是强人所难。

    所以,等你感慨完后,就自顾自打断了他安慰的话语。

    “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征询的语气,却问出了“你不同意我就自杀”的冷淡

    厌世之感。

    加茂宪伦没有立刻拒绝你:“想去哪里?”

    你回答的速度很慢。

    仿佛大脑反应不过来一般,被他这么一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浅草寺吧。听说那里很灵验,我想去给孩子们祈福,这大概……是我这个无能的母亲,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加茂宪伦掌心抚着你后脑勺的长发:“可以,我会陪你一起。”

    你没有拒绝。

    不用想也知道。

    原主这么好用的一个母体,他不把你利用到极致,将敲骨吸髓,骨头都炸出一滴油来,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如今,他同意让你出去,就跟主人遛狗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你突然生气起来。

    马德。

    他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