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兀姐回来的风光。十匹健马,乘着威风八面的十个侍卫;十架马车,驮着满满当当的娘家礼。莫兀姐的屁股下,却是压着一顶绿檐儿软轿。

    人家抬轿的说了,玩马的玩车的都不算本事,玩人的那才叫人上人。别看轿子又慢又颠,可大城市里兴的就是这个。怎么说的呢?爷能玩的起人。

    爹爹和爹,差着一个字,不是一个味。

    娘亲和娘,也是差着一个字,依然不是一个味。

    莫兀嘴里叫唤的,仍然是爹娘,土气;莫兀姐口中唤的,却是爹爹和娘亲,宋气!和大宋富贵小姐樱桃嘴儿中喊出来的一个味儿!

    莫兀姐居然还带来了酒!两个晶莹剔透的青瓷瓶里,是满满当当大宋大名府的贵妃醉,莫兀姐挽了花袖,给爹爹和娘亲一人斟了一盅。

    爹从没喝过这玩意,只一口,喷了。娘根本没见过这玩意,只一口,吐了。莫兀姐干了一盅,咂了咂嘴,说了声:“尚可。”

    酒入了口,莫兀姐话说得就顺畅了。这些年的际遇,顺着姐地樱红小嘴就念出来了。

    当年白面孔选的秀,不是送到上京皇宫的,是送到东京行宫的。女孩家想要进行宫,须得过三道关。

    后面两道关是什么,莫兀姐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一关是看模样,莫兀姐手粗,第一关就没过,被赶回了大街上。

    行宫没进成,莫兀姐只好在东京混迹了三年。三年后,国舅爷看中了莫兀姐,娶回家做了第十一房姨太太。如今,莫兀姐刚生了儿子,宠意正隆,于是姐给莫兀央求了个差事——做官,做军官。

    姐那三年是怎么混迹的,莫兀没心思知道;姐为何做了七年姨太太这才有了儿子,莫兀也懒得去想。莫兀的脑子里,就只转悠着两个字:军官。

    莫兀问姐:“真的?”

    姐说:“真的。”

    莫兀又问:“咱这就走?”

    姐说:“不成,你得姓萧。”

    莫兀憨笑:“简单,不就两只肥羊一担子豆腐么!”

    姐微笑:“不用,姐给你十贯钱。”

    十贯钱使上,自是比豆腐肥羊管用。只一个时辰,莫兀便成了萧莫兀。

    “姐!”

    “不能喊姐,喊夫人。”

    “夫人,我姐夫……”

    “不能喊姐夫,喊老爷。”

    “夫人,老爷他……”

    “少问话,多做事,老爷说什么就做什么。你要练好武艺,使劲往上混,等你混好了,给我杀了三夫人家的那个堂弟!”

    姐成了夫人,姐夫成了老爷,十六岁的萧莫兀,做了个小小的军官。他的手下,管着五个二十几岁的无赖汉子。

    做了军官萧莫兀才晓得:官和贼的营生都是杀人、抢劫、勒索、绑票。不过这营生夜里是贼做的,白日里是官做的。

    少年人不知道什么是怕,心狠,手辣,混到二十岁,萧莫兀手底下有了二十个兵。

    二十二,萧莫兀做了老爷的亲兵,第一件营生,便是跟着老爷抢了一批汉人。萧莫兀往一个干瘦书生的脸上剁了七八刀,第一个打开了汉人的包裹,里面全是书,没钱。

    二十五,萧莫兀下黑手做翻了三夫人的堂弟。老爷嗔怪,萧莫兀憨笑:“他笑我黑。”老爷乐了,说:“他活该。”而后萧莫兀手下有了五十个兵。

    三十一,老爷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要造反,亲兵一下子跑了一半多。萧莫兀记得亡姐曾经嘱咐过的话:“老爷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第一个跟着老爷扯起了反旗。老爷高兴,萧莫兀手下有了一百个兵。

    三十二,萧莫兀领着一百个兵在营前发呆,忽而就看见了一个英俊青年带着一众人马。

    英俊青年嚣张,其手下狂妄。

    萧莫兀记得亡姐说过的话:“狂傲之人自有值得狂傲的地方,见了这种人,你别去惹。”于是萧莫兀偏过了脑袋,不去看那个青年。没曾想那青年转了个圈子,居然向他走来了。

    英俊青年是个大人物,因为他指人不用手指,用马鞭。马鞭尖顶到了萧莫兀的鼻梁,那声音不大,但威严。

    “姓何名甚?”

    萧莫兀下意识的一缩脖子,答:“萧莫兀。”

    “跟了海里几年了?”

    海里?莫兀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老爷的名讳正是萧海里。能管国舅爷叫“海里”的,必定是个更了不起的人物,萧莫兀不由得弯了弯腰,答:“十六年了。”

    大人物收了马鞭,催马径直便进了军营。远远地,丢来一句:“前面带路,我要见他。”

    萧莫兀连忙应了一声遵命,快步赶到大人物的马首前,恭敬执起缰绳,牵着健马往内营送去。

    黑脸军官的想法,太史昆没兴趣知道。太史昆的兴趣,是要他死。不为别的,只为十年前“梦溪先生”坐下子弟妇孺百余人的血仇。

    军营不大,内营主帐转瞬即到。群豪在帐外住下脚步,太史昆唯独扯住高大壮的干枯老手,阔步走进帐内。

    帐内有张宽大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位宽大的人。从他的臂膀中,依稀可见当年的勇武,从他那被扶手卡住的巨腹上,亦可知晓他堕落已久。

    高大壮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太史昆知道,眼前这人便是当年的首恶,如今的萧海里。

    看到这两张生面孔,满脸倨傲的生面孔,萧海里不由得凭添了几分紧张。他刚想开口训斥几声壮壮胆色,就听得英俊青年皱眉道:“噤声!延禧那厮就罢了,萧海里,我来问你,耶律乙辛与耶律淳你跟哪个?”

    一句话,活脱脱地一声惊天霹雳。萧海里琢磨了半天,方才意识到青年口中的三个人物是谁。

    耶律延禧,当今皇帝;

    耶律淳,越王;

    耶律乙辛……二十年前如日中天的名字!